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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丹青千秋 之 夢入汴京

第二章 夢入汴京

千里征塵向汴州,山河萬里入雙眸。金尊未識宮城貴,先見人間第一流。

晨光初現,官道蜿蜒,張擇端背著行囊,自山東一路向西南而行。

一路上,他翻越丘陵,渡過河流,經過大小州縣。每到一處,他都停下腳步,用隨身攜帶的畫冊速寫眼前景物。有時畫農夫耕田,有時畫旅人趕路,有時畫寺院飛簷,有時畫石橋流水。

同行商旅見他總是邊走邊畫,不禁笑道:「小兄弟,別人趕路怕誤了時辰,你倒像怕錯過風景。」

張擇端微笑答道:「山川草木日日皆有,今日之人,明日未必還在;眼前一景,若不記下,便成遺憾。」

商旅聞言,不禁暗暗點頭。

經過半月行程,遠方城樓漸漸映入眼簾。那巍峨的城牆綿延數里,飛簷重閣高聳雲間,城門外車馬如龍,人流不絕。

有人高聲喊道:「汴京到了!」

張擇端停住腳步,久久凝望。

這便是大宋都城——汴京。

他曾無數次聽人說起這座天下第一都,今日親眼所見,方知傳言絲毫不虛。

城門前,來自四方的商旅排成長龍。駱駝馱著西域香料,馬車載滿江南絲綢,漕船運來南方稻米,還有高麗、日本、大食等外邦商人,操著不同語言,與市井百姓交談買賣。

城門守軍有條不紊地查驗通行文牒,卻絲毫不見混亂。

張擇端隨人流緩緩入城。

剛踏進城門,他便被眼前景象震住了。

筆直的大街寬闊平整,兩旁酒樓茶肆鱗次櫛比。旗幟迎風招展,招牌高懸,各色商號琳瑯滿目。

賣茶的吆喝:「新茶初到!」

賣糕點的叫道:「熱蒸胡餅,剛出爐!」

鐵匠鋪裡叮噹作響,布莊前錦緞迎風飄揚,孩童追逐嬉戲,書生吟詩論畫,說書先生拍案驚堂,引得滿堂喝采。

張擇端幾乎忘了前行。

他的眼睛不停移動,彷彿要將整座城市都收入心中。

他拿出畫冊,站在街角飛快描畫。

一位老茶販見狀笑道:「年輕人,第一次來汴京?」

張擇端點頭。

「老人家怎麼知道?」

老人哈哈一笑。

「只有初到汴京的人,才會一邊走一邊發呆。」

兩人相視而笑。

老人替他倒了一碗熱茶。

「慢慢看吧,汴京一天看不完。」

「一年也看不完。」

這句話,令張擇端深有同感。

數日後,他租住在城南一間簡樸客棧。

白天,他穿梭大街小巷;夜晚,他整理白日速寫。

短短數日,畫冊已畫滿數十頁。

有挑擔叫賣的小販,有修鞋補鍋的匠人,有趕考書生,也有巡街武卒。

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神情。

每一個動作,都各不相同。

一天清晨,他沿著汴河散步。

河道比家鄉寬闊數倍,大小船隻川流不息。

糧船、客船、畫舫、漁舟交錯往來,船夫呼喊號子,槳聲拍擊水面,兩岸碼頭搬運貨物的人群忙得汗流浹背。

忽然,一座宏偉石橋映入眼簾。

橋如長虹飛跨兩岸。

橋上行人絡繹不絕。

橋下大船緩緩穿行。

張擇端站在橋頭,看得入神。

他忍不住向一位船夫請教:「老人家,此橋何名?」

船夫笑道:「這便是虹橋。」

「整個汴京最熱鬧的地方。」

張擇端沿橋慢慢走去。

橋中央賣字畫的、賣花草的、賣糖人的、算命的、耍猴戲的、唱小曲的,應有盡有。

忽然,一陣驚呼傳來。

原來一艘大漕船因順風過急,即將撞上橋身。

船上水手紛紛奔跑,有人急忙收帆,有人大聲指揮,有人用長篙撐船。

橋上百姓紛紛探頭觀看。

短短片刻,驚險萬分。

最終,在眾人合力下,大船驚險穿過橋洞,岸上爆出一片喝采。

張擇端卻愣住了。

剛才那一瞬間,每一個人的神情,每一個動作,都充滿生命力。

他立即取出畫筆,飛快記錄。

雖只是草稿,但他知道,這一刻絕不能忘。

夕陽西下,他仍坐在橋畔。

晚霞映照河面,商船掛起燈火,酒樓傳來琴聲,遠方鐘樓響起悠揚暮鼓。

一位中年文士站在他身旁,看了許久。

「小友也是學畫?」

張擇端起身行禮。

「晚生張擇端,自山東而來。」

文士翻看他的畫冊,眼中露出讚許之色。

「畫得不錯。」

「只是還少了一樣。」

張擇端虛心請教:「請先生指點。」

文士將畫冊合上,望向滿城燈火。

「你畫的是景。」

「還未畫出城。」

張擇端一怔。

「一座城,不只是房屋街道,不只是橋樑河流。」

「真正的汴京,是千千萬萬活著的人。」

「他們每日奔走、歡笑、勞作、交易、悲喜交集,這些才是一座城真正的魂。」

說完,文士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張擇端久久站在原地,反覆咀嚼這番話。

夜色漸濃。

萬家燈火映照著汴河,船影輕搖,笑語聲聲。

他翻開畫冊,在空白的一頁寫下幾個字:「畫城,先畫人;畫人,方能畫世。」

那一夜,他幾乎徹夜未眠。

窗外燈火映入紙面,筆下的人物愈畫愈多。

他隱約感覺到,自己此行尋找的,不只是畫藝的精進,更是一幅能夠容納整個時代的長卷。

而命運,也正一步步引領他,走向日後改變中國繪畫史的那幅傳世鉅作——《清明上河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