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人生若只如初見 之 落日長歌
第十一章:落日長歌
浮生若夢酒初醒,雁去雲寒月滿庭。詞客終歸天地裡,千秋風雨共青冥。
康熙二十四年(西元1685年)。
京城的春天依舊如往年一般繁華。
紫禁城內鐘鼓按時敲響,文武百官依序上朝,街市上商旅往來,人聲鼎沸。
然而,納蘭性德卻明顯消瘦了。
多年來,隨駕巡幸、日夜操勞,加上妻子盧氏離世後長期鬱結於心,他的身體早已不如從前。時常感到胸悶、咳嗽,夜裡更是難以安眠。
府中家人勸他多加休養。
他只是微微一笑。
「身體可以休息,人心卻停不下來。」
一天清晨,納蘭性德照例入宮當值。
剛走進侍衛營,好友便關切地問道:「容若,你近日氣色不好,可曾請郎中診治?」
納蘭性德笑著擺手。
「只是春寒未退,不礙事。」
然而,他剛說完,便忍不住咳嗽起來。
侍衛們彼此對望,都露出擔憂的神色。
大家都知道,眼前這位溫文儒雅的納蘭侍衛,已不再是當年策馬奔馳、英姿勃發的青年。
這一天,康熙帝在南書房召見納蘭性德。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章,仔細打量著他。「容若,你瘦了。」
納蘭性德恭敬答道:「勞皇上掛念,臣無大礙。」
康熙沉默了一會兒。
「朕記得初見你時,你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
納蘭性德淡淡一笑。
「歲月不饒人。」
康熙望著窗外盛開的海棠。
「你陪朕走過不少地方。」
「山河壯麗,百姓淳樸。」
「如今再問你,這一生最珍貴的是什麼?」
納蘭性德低頭沉思。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回答:「真情。」
康熙沒有再說話。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兩個字,是納蘭性德用一生換來的體悟。
離開皇宮後,納蘭性德沒有立刻回府。
他獨自來到城外。春風吹拂,柳絲依依。
遠處,一群孩童正在河畔放紙鳶。
笑聲隨風飄來。
納蘭性德靜靜望著。
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時,也是這樣懷抱著無限夢想。
只是人生如流水。
轉眼之間,已過而立。
他輕聲自語:「少年易老,春光易逝。」
「唯有真心,尚未改變。」
回府後,他開始整理自己的藏書與詞稿。
一本一本,一頁一頁。許多書頁上,都留著盧氏當年的批註。
有些地方,還能看見她娟秀的小字。
納蘭性德輕輕撫摸那些字跡。
眼中滿是溫柔。
他將《飲水詞》重新校訂,又將多年來隨駕出巡所寫的詩文一一整理。
書僮不解地問:「公子,何必如此著急?」
納蘭性德望向窗外。
「文章若不整理,將來恐怕散失。」
書僮笑道:「公子還有很多年呢。」
納蘭性德沒有回答。
只是望著天邊的晚霞。
他心中隱隱知道,有些旅程,已快走到盡頭。
初夏時節。
一場細雨過後,納蘭府庭院裡的玉蘭花再次盛開。納蘭性德緩緩走到樹下。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
忽然想起第一次與盧氏相遇,也是玉蘭盛開的時節。
他低聲說:「花年年都會開。」
「只是看花的人,不會永遠都在。」
風吹過。
花瓣飄落滿地。
他沒有悲傷。
只有一份平靜。
數日後,顧貞觀前來探望。
顧貞觀見納蘭性德氣色愈發憔悴,不禁勸道:「容若,仕途固然重要,但身體更重要。」
納蘭性德笑了笑。
「人生有限。」
「若能在有限歲月裡,多做一些值得做的事,也就沒有遺憾了。」
顧貞觀沉默許久。
他忽然問:
「若有來生,你最想做什麼?」
納蘭性德望向遠方。
「我不願生於侯門。」
「只願做一介布衣。」
「春天耕田,夏日聽雨,秋天賞月,冬夜看雪。」
「身邊有心愛的人,偶爾寫幾首詞。」
「如此,足矣。」
顧貞觀眼眶微紅。
他知道,這不是戲言。
而是好友一生最大的心願。
入夜。
納蘭性德獨自來到書房。
他點燃一盞燈。
提起毛筆。
寫下人生最後幾篇詞稿。
寫著寫著,忽然停筆。
窗外,一輪明月升起。
他想起少年時初讀《詩經》。
想起第一次進宮。
想起木蘭圍場的草原。
想起盧氏溫柔的笑容。
人生所有相遇與離別,都像眼前這輪明月。
月有圓缺。
人有悲歡。
原來,一切都是如此自然。
他放下毛筆,長長舒了一口氣。
桌上的《飲水詞》靜靜攤開。
燭光映照著紙頁。
也映照著他平靜的神情。
幾天後。
納蘭性德病情突然加重。郎中診治後,只能搖頭長嘆。
明珠守在床前。
望著這位自己寄予厚望的兒子,眼中滿是悲痛。
納蘭性德輕聲說:「父親。」
明珠連忙握住他的手。
「容若,不要說話,好好休息。」
納蘭性德微微一笑。
「孩兒此生……沒有辜負您的教誨吧?」
明珠眼中含淚。
重重點頭。
「沒有。」
「你一直都是我的驕傲。」
納蘭性德緩緩閉上眼睛。
嘴角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
窗外微風輕拂。
玉蘭花靜靜飄落。
沒有人知道,那一片片花瓣,是春天的告別,還是一位詞人即將遠行的送別。
而他的名字,將在歷史的長河裡,隨著一闋闋深情的詞章,流傳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