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人生若只如初見 之 一見傾心
第四章:一見傾心
花落春風第一枝,金尊未飲已相知。人生最是初逢處,月照芳庭柳萬絲。
京城四月,柳綠花紅。
春風吹過什剎海,湖面泛起粼粼波光。城中的王公貴族紛紛舉辦賞花宴、詩會與雅集,青年才俊聚首論詩,名門閨秀則於花影間撫琴品茗,處處洋溢著盛世氣象。
這一日,明珠受邀赴一位朝中重臣府上赴宴,納蘭性德亦隨父同行。
府邸內,牡丹盛開,海棠爭妍,亭臺水榭間絲竹悠揚,文武官員談笑風生。
納蘭性德向來不喜喧鬧,向父親請示後,便獨自漫步花園。
他穿過一條曲折長廊,來到一座臨水的小亭。
亭旁,一株白玉蘭開得正盛。
忽然,一陣微風吹來,一片潔白花瓣飄落水面。
就在此時,一位身著淡青色衣裙的少女,俯身拾起落在石階上的書卷。
納蘭性德腳步微微一停。
少女似乎也察覺有人,緩緩抬起頭。
四目相對,時間彷彿在那一刻靜止。
少女容貌並非傾國傾城,卻眉目清雅,眼神溫柔而沉靜,如春日湖水一般澄澈。
她微微一笑,先行施禮。
「公子有禮。」
納蘭性德連忙還禮。
「姑娘有禮。」
兩人相對無言,只餘風過花間。
片刻後,少女看著手中的書卷,輕聲道:「這是公子的書嗎?」
納蘭性德低頭一看,正是自己方才攜帶的《樂府詩集》。
他接過書卷,笑道:「多謝姑娘。」
少女點點頭,正欲離去,忽然停住腳步。
「公子也喜歡詩詞?」
納蘭性德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姑娘也讀?」
少女微笑答道:「閒來無事,偶爾翻閱,不敢言精。」
納蘭性德望著她手中的一枝白玉蘭,輕聲吟道:「春風不語花自白。」
少女略一沉思,隨即接道:「流水無聲月常明。」
納蘭性德怔了一下。
這一句,不僅對仗工整,更意境清遠。
他不由得讚道:「姑娘好才情。」
少女只是淡淡一笑。
「不過偶然想到罷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侍女呼喚:「小姐,夫人尋您呢!」
少女向納蘭性德輕輕一福。
「失陪了。」
說罷,轉身離去。
納蘭性德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處,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春風吹落滿樹玉蘭,也吹亂了他的心湖。
回府後,納蘭性德仍久久不能忘記那雙清澈的眼睛。
夜裡,他翻開書卷,卻遲遲讀不進去。書僮笑問:「公子今日怎麼心不在焉?」
納蘭性德放下書,望著窗外月色。
「今日遇見一位姑娘。」
書僮一愣,隨即笑了。
「莫非公子動心了?」
納蘭性德沒有回答,只是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句:花影初逢春正濃,清眸一笑意無窮。
不知名字誰家女,月下相思已入風。
寫罷,他自己也忍不住失笑。
從小到大,他寫過山水、寫過雪月、寫過人生,卻第一次因一個人而落筆。
數日後,明珠忽然將納蘭性德叫入書房。
「容若,有件事要告訴你。」納蘭性德恭敬站立。
明珠放下茶盞,神情溫和。
「前些日子赴宴時,你見到的那位姑娘,可還記得?」
納蘭性德心頭一震。
「記得。」
明珠笑了笑。
「她是盧府千金,知書達禮,品行端方。兩家長輩已有意結為秦晉之好。」
納蘭性德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努力讓自己平靜,輕聲問道:「父親……她可願意?」
明珠點頭。
「聽聞她對你的品行與才學,也頗為欣賞。」
納蘭性德低下頭,心中竟生出從未有過的歡喜。
他一直以為,婚姻不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卻未曾想到,命運竟讓他在成婚之前,便先遇見了她。
婚禮定於秋日。
納蘭府張燈結綵,紅燭高照。鼓樂齊鳴,賓客盈門。
納蘭性德身著吉服,在眾人祝賀聲中迎娶盧氏。
洞房花燭夜。
紅燭映照著新房,窗外月色皎潔。
納蘭性德掀起蓋頭。
盧氏微微低首,臉上帶著羞澀的笑意。
兩人對望,誰都沒有立即說話。
最後,還是納蘭性德輕聲開口:「還記得那日玉蘭花下嗎?」
盧氏輕輕點頭。「記得。」
「那時我便覺得,若能與姑娘相伴一生,當是人生幸事。」
盧氏抬起頭,眼中泛起柔和的光。
「我也是。」
短短三字,勝過千言萬語。
婚後的日子,平靜而溫暖。
納蘭性德讀書時,盧氏便在一旁繡花。他寫詞,她磨墨。
她撫琴,他和詩。
有時兩人並肩漫步庭園,看花開花落;有時月下對坐,品茗談詩。
一次,納蘭性德寫完新詞,遞給盧氏。
她讀後微笑道:「這一句還可以更好。」
納蘭性德笑問:「哪一句?」
盧氏提筆,輕輕改動兩字。
整首詞頓時更加流暢自然。
納蘭性德不禁拍案讚歎。
「夫人竟是我的知音。」
盧氏笑而不語。
從此以後,每逢新作完成,納蘭性德總會先請她過目。
他常說:「世人懂我的詞,不如妳懂我的心。」
一年冬日。
大雪紛飛。夫妻二人攜手立於庭院,看著滿樹寒梅。
盧氏忽然問:「若有一天,我先離開了,你會如何?」
納蘭性德立即握住她的手。
「不要說這樣的話。」
盧氏微微一笑。
「人生總有離別。」
納蘭性德望著她,神色異常認真。
「若真有那一天,我便把所有思念,都寫進詞裡。」
盧氏輕輕依偎在他的肩旁。
雪花靜靜落下。
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句看似尋常的對話,竟會在多年後,一語成讖。
而那些尚未寫出的詞,也終將化作千古傳誦的《飲水詞》,在歷史長河中低吟著一位詞人最深沉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