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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生若只如初見 之 葉赫初雪

第一章:葉赫初雪

葉赫飛霜覆故園,名門公子降人間。天生才骨誰能識,一片冰心照玉顏。

康熙年間的第一場雪,總讓京城披上一層潔白。

然而,在三十年前的一個寒冬,關外葉赫河畔,同樣飄著漫天飛雪。一座滿洲貴族府邸燈火通明,屋簷下懸掛著紅色宮燈,映照著紛飛白雪,也映照著一個即將改變清代文壇命運的新生命。

順治十一年冬。

納蘭府上下忙成一團,僕役往來奔走,產房內燭火搖曳,穩婆低聲安慰著夫人。屋外,一位身著朝服的青年男子負手踱步,神情雖然沉穩,眉宇間卻難掩焦急。

他便是納蘭氏一族最受器重的青年——明珠。

此時的明珠尚未成為權傾朝野的大學士,但已深受朝廷器重,胸懷遠志。他望著漫天飛雪,不時回頭望向產房,手心早已微微出汗。

忽然,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穿透風雪。

「生了!生了!」

穩婆笑著掀開門簾。

「恭喜老爺,是位小公子!」

明珠快步走進屋內,只見襁褓中的嬰兒雙目明亮,不哭不鬧,只靜靜望著屋頂,彷彿對這陌生的人世充滿好奇。

夫人微笑道:「你看,他倒不像一般孩子。」

明珠接過嬰兒,輕輕撫摸他的額頭,笑道:「願你此生,承祖德、立文章,不負天地。」

窗外雪花紛飛,院中一株老梅迎雪而立,幾朵寒梅悄然綻放。

沒有人知道,這名嬰兒,日後將以「納蘭性德」之名,寫下無數動人心魄的詞章。

納蘭氏原為葉赫部名族,家世顯赫。入關後,隨清廷定鼎中原,成為滿洲正黃旗的重要世家。

幼年的納蘭性德,自小便生活在富貴之家。然而,與一般權貴子弟不同,他並不熱衷於金玉玩器,也不喜歡炫耀身份。

三歲時,他便能安靜坐在祖父身旁,聽老人講述滿洲先祖馳騁草原的故事。

五歲時,他開始識字。

府中的先生攤開《三字經》,尚未講解幾遍,小性德竟已能完整背誦。

先生驚訝地問:「你可知道其中意思?」

小性德歪著頭回答:「做人要知道善惡,也要知道忠孝。」

先生微微一怔。

一個五歲孩童,竟能說出如此話語。

消息很快傳到明珠耳中。

晚膳後,明珠將兒子叫到書房。

書房四壁皆是經史典籍,墨香瀰漫。

「容若。」

這是父親替他取的字,希望他一生溫潤如玉。

「孩兒在。」

明珠拿起一本《論語》。

「可會讀?」

納蘭性德雙手接過,輕聲誦讀。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聲音雖稚嫩,卻字字清楚。

明珠滿意地點頭。

「讀書,不只是為了功名。」

小性德抬起頭。

「那是為了什麼?」

明珠沉默片刻。

「為了知道如何做人。」

短短一句話,深深刻進孩子心中。

多年以後,每當納蘭性德面對功名、權勢與人生抉擇時,總會想起父親當年的教誨。

隨著年歲漸長,納蘭性德展現出驚人的記憶力。

府中藏書數千卷,他常常一本接一本閱讀。《詩經》、《楚辭》、《史記》、《漢書》,甚至佛經與道家典籍,也成了他最好的朋友。

每逢春暖花開,他便捧著書卷坐在花園假山旁,一讀便是一整天。

其他孩子追逐嬉戲,他卻望著池中的落花發呆。

有一次,母親見他神情若有所思,笑問:

「怎麼不和大家一起玩?」

納蘭性德望著漂浮水面的花瓣。

「花開得那麼漂亮,為什麼一下子就落了?」

母親一時語塞。

她摸摸兒子的頭。

「因為花有花期,人也有相聚離別。」

小性德默默點頭。

那一天,他第一次感受到「無常」二字。

也正是這份敏感,使他日後的詞句,比常人更多了一層悲憫。

明珠除了重視學問,更要求兒子習武。

滿洲子弟,不可只會文章。每天清晨,天色未亮,納蘭性德便已在演武場拉弓射箭。

寒風吹得雙手發紅,他依舊咬牙練習。

師傅點頭稱讚。

「公子雖身體文弱,卻最能吃苦。」

午後,又換成騎馬。

奔馳於雪原之上,少年策馬飛揚,白雪隨馬蹄四濺。

文武兼修,使納蘭性德很快成為同齡人中的佼佼者。

然而,每當練武結束,他最想做的,依舊是回到書房。

點上一盞燈,磨好墨,翻開一本新書。

那一刻,他的世界才真正安靜。

一年的冬夜。

京城再次飄起漫天大雪。年僅十歲的納蘭性德推開窗戶,望著銀白天地。

遠方鐘聲悠悠,雪落無聲。

他忽然提筆,在宣紙上寫下人生中的第一首小詩:寒枝一夜雪,月映萬家明。
不問人間事,唯聽落雪聲。

先生看後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才輕聲感嘆:「此子胸中有山河,筆下有性情。」

沒有人知道,這首稚嫩的小詩,只是他詞人生涯的開始。

未來等待他的,不只是鮮花與掌聲,更有愛情、生離死別、功名與孤獨。

而那漫天初雪,彷彿早已為他的一生寫下了最美,也最淒清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