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人生若只如初見 之 飲水詞心
第七章：飲水詞心
半卷殘書伴酒樽，秋聲夜夜滿衡門。人間多少傷心句，都向孤燈寫斷魂。
納蘭性德元配盧氏早逝，是其人生的重要轉折點，他許多最動人的悼亡詞都與這段經歷密切相關，但並非每一首都能確定寫於某一特定日期。因此，以下故事將以史實為基礎，重現他創作《飲水詞》的心路歷程。
歲月不會因一人的悲傷而停留。
紫禁城依舊晨鐘暮鼓，百官依舊上朝議政，京城的大街小巷依舊車水馬龍。
然而，對納蘭性德而言，時間卻彷彿停留在那個飄著秋雨的夜晚。
自盧氏離世後，他仍每日入宮當值，護衛天子左右，神情依然沉穩，舉止依然有禮。若是不熟悉他的人，很難察覺這位年輕侍衛心中，早已埋藏著無法癒合的傷口。
只有回到納蘭府，一切才變得真實。
推開書房的門，案上的硯台依舊，窗邊的蘭花依舊，只是那位替他添茶、磨墨、微笑讀詞的人，再也不會出現。
有時，他甚至會下意識地輕聲喚道：「夫人……」
屋內卻只有風聲回應。
一天夜裡，京城下起細雪。
納蘭性德沒有點燃太多燈火，只留一盞孤燈照著書案。案上放著一本宋詞。
他翻開書頁，看見李煜的作品。
讀到傷心之處，他不禁合上書卷，低聲自語：「原來，唯有真正失去的人，才能寫出這樣的詞。」
他提起毛筆。
墨已研好。
卻久久沒有落筆。
忽然，一陣風吹開窗戶。
幾片白雪飄落案頭。
那一瞬間，他想起了當年與盧氏一起賞雪的情景。
她曾笑著說：「若有一天我們都白了頭，也一起看雪。」
如今，雪還在，人卻已不在。
一滴眼淚，落在宣紙上。
他終於落筆。
字字沉重，如泣如訴。
寫到最後，自己已分不清紙上的濕痕，是墨，還是淚。
從此以後，每當夜深人靜，他便把無法說出口的思念寫成詞。
有人說，文章可以傳世。他卻認為，詞，是寫給一個人的。
只是，那個人已經無法再讀。
有一次，好友顧貞觀前來探望。
兩人相對而坐。
酒已溫好。
卻誰也沒有先舉杯。
顧貞觀望著納蘭性德清瘦的面容，輕聲說道：「容若，你近來瘦了。」
納蘭性德淡淡一笑。
「只是睡得少了。」
顧貞觀知道，眼前的好友並非睡得少，而是根本睡不著。
他拿起桌上的詞稿。
讀著讀著，忽然沉默了。
良久，才緩緩放下。
「這不是辭采之美。」
納蘭性德望向窗外。
「那是什麼？」
顧貞觀長嘆。
「是真情。」
房中頓時一片寂靜。
消息漸漸傳開。
京城文人開始傳閱納蘭性德的新作。有人讀後掩卷長嘆。
有人讀至落淚。
有人說：「容若之詞，不事雕琢，卻句句動人。」
另一人答道：「因為他不是在寫詞，而是在寫自己的生命。」
納蘭性德對此並不在意。
名聲，從來不是他所追求的。
若可以選擇，他寧願世間沒有這些詞，只換得盧氏仍在人間。
一天黃昏。
納蘭性德獨自來到兩人曾一起散步的小園。
池水依舊。
玉蘭樹已長高許多。
風吹過枝頭，幾片花瓣落在水面。
他俯身拾起一片花瓣，輕輕放進袖中。
「今年花又開了。」
「只是妳看不見了。」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夕陽西沉，才緩緩離去。
夜裡，他整理自己近年所作的詞稿。
一篇篇、一首首，都是思念。
都是回憶。
都是未曾說出口的話。
他忽然想起《莊子》中的一句話：「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望著桌上的稿紙，輕聲說道：「水，看似平淡，卻能滋養萬物。」
「詞，也當如此。」
於是，他將自己整理的詞稿，題名為《飲水詞》。
不是因為文字華麗。
而是希望自己的詞，如清水一般，洗去浮華，直達人心。
他在卷首寫下一句小字：「以真心寫真情，不欺己，不欺人。」
短短十字，成為他一生創作的信念。
幾日後，康熙召見納蘭性德。
御書房內，皇帝放下手中的詞稿。「容若，這是你新寫的？」
納蘭性德躬身答道：「閒時偶作，不敢當。」
康熙沉吟片刻。
「朕讀過不少詞。」
「你的詞，不像一般文人刻意求工。」
「卻能令人心有所動。」
納蘭性德低聲答道：「臣只是寫心。」
康熙望著眼前這位年輕侍衛。
他忽然發現，眼前的人，比初入宮時更加沉靜。
只是那份沉靜，不是少年意氣，而是歷經失去之後的成熟。
康熙輕聲說：「真情最難得。」
納蘭性德默默行了一禮。
他沒有再說什麼。
因為他知道，自己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已經寫進了詞裡。
深夜。
窗外又飄起了雪。納蘭性德吹熄燭火，推開窗戶。
天地一片潔白。
他忽然想起那年初見盧氏，也是這樣一個安靜的夜晚。
風仍舊吹著。
雪仍舊落著。
人生依舊向前。
只是那位與他共賞春花秋月的人，已化作記憶中最溫柔的一抹身影。
他望著漫天飛雪，低聲吟道：「若問餘生何所寄，半生風雪，一卷《飲水》。」
雪花落在肩頭，無聲無息。
而《飲水詞》的篇頁，也將隨著歲月流轉，流傳千古，讓後世無數讀者，在字裡行間，讀見一位詞人最真摯、最深沉的心。
編者按：《飲水詞》是清代著名詞人納蘭性德的詞集代表作。書名取自南宋岳珂《桯史》中「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之意。該詞集風格「哀感頑艷」，尤以真摯深情見長，奠定了他「清代第一詞人」的崇高文學地位。其中的《憶江南 》「昏鴉盡，小立恨因誰？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赤棗子，驚曉漏，護春眠。格外嬌慵只自憐。寄語釀花風日好，綠窗來與上琴弦。，憶王孫，西風一夜翦芭蕉。倦眼經秋耐寂？強把心情付濁醪。讀離騷。愁似湘江日夜潮。」更是佳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