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人生若只如初見 之 塞外秋聲
第九章:塞外秋聲
萬里黃沙落夕陽,邊風吹角滿天霜。誰將羈旅悲歌寫,一紙詞成淚數行。
秋高氣爽,京城的天空湛藍如洗。
紫禁城內,一道聖旨傳至侍衛營。
「皇上將巡幸塞外,命御前侍衛隨駕護衛。」
納蘭性德整裝領命。
這不是他第一次隨駕出巡,卻是第一次遠赴塞北。
自從盧氏離世後,他始終留在京城與宮廷之間,將所有悲傷埋藏在《飲水詞》中。如今走向遼闊天地,心中竟生出一絲久違的期待。
浩浩蕩蕩的車駕自京城北上。
隊伍穿越居庸關,群山連綿,長城蜿蜒如龍。納蘭性德騎在馬上,不時回望身後。
中原漸漸遠去。
迎面而來的是蒼茫草原。
風吹草低,牛羊成群。
天空高遠得彷彿伸手可及。
他不禁感嘆:「原來天地竟如此遼闊。」
康熙騎馬來到他身旁。
「容若,第一次見草原?」
「回皇上,是。」
康熙笑道:
「中原有中原之秀,塞外有塞外之雄。」
納蘭性德點點頭。
他終於明白,讀萬卷書之外,更要行萬里路。
一路北行,隊伍來到木蘭圍場。
這裡是皇帝每年秋獮的地方。號角響起。
千軍萬馬奔馳於草原。
雄鷹盤旋天際。
康熙一馬當先,張弓搭箭,一箭射中奔馳中的黃羊。
滿洲八旗將士齊聲喝采。
納蘭性德亦策馬疾馳。
他的騎射本就精湛,一箭射出,正中獵物。
康熙回首笑道:
「容若,不愧是滿洲子弟。」
納蘭性德微微一笑。
然而,他望著倒下的獵物,心中卻沒有太多喜悅。
他忽然想起《孟子》的一句話:「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
他知道,秋獮是祖制,也是演練軍隊的重要方式。
但那份悲憫之心,依舊存在。
幾日後,隊伍來到一座牧民部落。
康熙沒有擺出皇帝威儀,而是走進帳篷,詢問牧民生活。一位白髮老牧人獻上一碗熱騰騰的馬奶酒。
康熙欣然接過。
納蘭性德看見老人粗糙的雙手,布滿歲月留下的裂痕。
老人笑著說:「草原人沒有珍寶,只有真心。」
納蘭性德深深一揖。
「真心,已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老人哈哈大笑。
「公子說得好!」
那一夜,納蘭性德與牧民圍坐篝火旁。
他聽見長調悠遠,琴聲蒼涼。
那歌聲沒有華麗辭藻,卻唱盡了對天地、對家園、對親人的思念。
納蘭性德默默記在心裡。
他第一次感受到,不同民族、不同風俗的人們,其實有著相同的悲歡離合。
巡幸途中,隊伍翻越高嶺。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降臨。天地瞬間化作銀白世界。
寒風呼嘯,侍衛們紛紛收緊斗篷。
納蘭性德卻勒住坐騎,久久凝望遠方。
漫天飛雪之中,他彷彿看見了多年前那個玉蘭花下微笑的身影。
「夫人……」
一聲輕喚,很快消散在風雪裡。
同行侍衛問道:「納蘭大人,您在說什麼?」
他搖搖頭。
「沒什麼。」
只有他自己知道,無論走到天涯海角,有些思念,始終跟隨著自己。
當晚宿營。
營帳外北風怒號。納蘭性德獨自走出帳外。
天空繁星點點。
草原沒有宮牆阻隔,星河彷彿垂落人間。
他席地而坐,取出紙筆。
山一程。
水一程。
風雪一程。
思念,也是一程。
他想起一路走來的山川河流,想起京城的故園,也想起那位永遠留在記憶中的妻子。
筆尖落下。
一闋新詞緩緩寫成。
寫罷,他輕聲吟誦。
風吹過紙頁。
墨香混著草原的清寒,在夜色中久久不散。
同行的一位侍衛問道:「納蘭大人,您每次出巡都寫詞,不覺得辛苦嗎?」
納蘭性德微微一笑。
「若不寫下來,我怕自己會忘記。」
「忘記什麼?」
「忘記眼前的天地,也忘記心中的故人。」
返京途中,隊伍經過一座高山。
納蘭性德回首望向塞外。
草原依舊遼闊。
白雲依舊悠遠。
他忽然覺得,人的一生,何嘗不像這趟旅程。
有人同行。
有人離去。
有人相聚。
有人永別。
唯一不變的,是腳下仍要繼續前行的道路。
康熙騎馬來到他身旁。
「容若,此次出塞,可有收穫?」
納蘭性德望著遠方,恭敬答道:「臣讀萬卷書,不如此行萬里路。」
康熙滿意地點了點頭。
「山河可以開闊人的眼界。」
納蘭性德又補了一句:
「也能讓人更加明白自己的心。」
康熙微微一怔。
隨即露出會心的笑容。
數日後,京城已近。
遠遠望見巍峨的城樓,納蘭性德心中沒有凱旋的喜悅,反而多了一份平靜。這一路,他見過萬里河山,見過塞外風雪,也見過百姓最樸實的笑容。
他終於明白,真正的詞,不只是寫給一個人的思念。
還可以寫山河、寫天地、寫人生。
夜裡,他整理此次北行所作的詞稿。
最後,在卷末寫下了一句:「山河萬里,終歸一心;人生聚散,皆入秋聲。」
放下毛筆,他推開窗戶。
京城秋風徐徐吹來。
那風,帶著塞外草原的氣息,也帶著一位詞人更加成熟的胸懷。
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生命,已悄悄走向最後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