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人生若只如初見 之 人生若只如初見

第十章：人生若只如初見

花開花謝總成空，一曲離歌萬古同。若得人生常似昨，春風依舊舊時紅。

塞外歸來後，納蘭性德變了。

他依然每日入宮侍衛，依然陪伴康熙帝處理政務、巡幸四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位意氣風發的青年，已漸漸成為一位沉靜寡言的詞人。

歲月沒有減少他的才華，卻在他的眉宇間添了一抹化不開的憂愁。

朝中大臣仍稱讚他的學識，京城文士仍爭相傳抄《飲水詞》，然而，納蘭性德卻愈發明白，世人的讚譽終究只是過眼煙雲。

真正留在心中的，始終只有那份失而不得的思念。

一日黃昏。

納蘭性德獨自漫步於後花園。庭院中的玉蘭樹早已枝繁葉茂。

他停下腳步，伸手輕輕撫摸粗壯的樹幹。

十餘年前，就是在這樣的春日，他遇見了盧氏。

那時花開正盛。

那時兩人都還年輕。

那時誰也不曾想到，人生竟會如此短暫。

風輕輕吹過。

幾片花瓣落在他的肩頭。

納蘭性德閉上雙眼，往昔的一幕幕彷彿就在眼前。

她俯身拾起書卷。

她低頭含笑。

她替自己磨墨、改詞、撫琴。

她陪伴自己走過人生最幸福的歲月。

如今，一切都已化作回憶。

他低聲說道：

「夫人，花又開了。」

「妳可曾看見？」

回答他的，只有微風吹動枝葉的沙沙聲。

那天夜裡，細雨綿綿。

納蘭性德坐在書房。燭火搖曳。

他沒有翻閱古籍，也沒有整理詞稿。

只是靜靜望著眼前空白的宣紙。

人生究竟是什麼？

是少年時的意氣風發？

是金榜題名的榮耀？

是宮廷富貴的繁華？

還是與心愛之人攜手白頭的平凡？

他想了很久。

忽然提起毛筆。

墨香緩緩散開。

一字、一句，自筆下流淌而出。

那一夜，他寫下了一首後來傳誦千古的詞。

其中一句，更成為無數世人吟誦的名句：「人生若只如初見。」

他放下毛筆，久久凝望著那幾個字。

人生若真能停留在初見那一天。

沒有離別。

沒有誤會。

沒有生死。

該有多好。

然而，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人生之所以令人難忘，正因它不能重來。

數日後，好友顧貞觀來訪。

兩人在湖邊對坐。顧貞觀讀完新詞，久久沒有開口。

最後，只輕輕問了一句：「容若，你可曾放下？」

納蘭性德望著湖面。

微風吹皺一池春水。

他淡淡一笑。

「若能放下，又何須寫詞？」

顧貞觀沉默了。

他知道，眼前的好友早已將思念化作生命的一部分。

不是不願忘記。

而是不想忘記。

這一年，納蘭性德更加喜歡獨自出城。

他常策馬來到郊外。或登高遠望。

或泛舟河上。

有時只是坐在樹下，看著夕陽慢慢落入群山。

一次，他遇見一對年輕夫妻。

丈夫正教幼子識字。

妻子則坐在一旁縫補衣裳。

一家三口有說有笑。

納蘭性德站在遠處，沒有打擾。

只是默默望著。

良久，他微微一笑。

眼中卻泛起淚光。

侍從不解。

「大人，您怎麼了？」

納蘭性德輕聲答道：「我只是替他們高興。」

他終於明白。

真正的幸福，從來不是權勢。

而是有人等待你回家。

有人與你共度四季。

有人陪你看盡人生風景。

宮中依舊繁華。

歌舞昇平。宴席不斷。

一次宮宴上，群臣賦詩助興。

有人歌頌盛世。

有人讚美山河。

康熙忽然望向納蘭性德。

「容若，你也作一首吧。」

納蘭性德起身。

沉思片刻。

卻沒有歌頌功業。

也沒有描寫富貴。

他只是說：

「臣以為，世間萬物皆有盛衰，人心唯有真情可久。」

滿座一時寂靜。

康熙望著他，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理解。

他知道，這位青年侍衛已不再是昔日那位少年才子。

人生的悲歡離合，早已使他的胸襟超越了功名利祿。

夜深。

納蘭性德再次整理自己的詞稿。他將散落各處的作品重新校訂。

每讀一首，都像重新走過人生的一段歲月。

有少年時的意氣。

有新婚時的歡喜。

有離別後的悲傷。

也有塞外歸來的蒼茫。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一生，其實早已寫在這些詞裡。

每一頁。

每一字。

都是生命留下的痕跡。

臨睡前，他走到庭院。

月光如水。玉蘭樹靜靜立在夜色之中。

納蘭性德抬頭望向明月。

輕聲說道：「若人生真的只能如初見，那麼我願把所有美好的相遇，都珍藏在心裡。」

「因為正是那些短暫而真實的相遇，才讓生命變得完整。」

夜風吹過。

花香依舊。

只是當年的少年，如今已學會在遺憾中珍惜，在失去中感恩，在離別中領悟人生。

而他也隱約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像秋日最後一片楓葉，在風中靜靜飄向遠方。

他沒有恐懼。

只是微微一笑。

因為他知道，真正不會消逝的，不是人的生命，而是真情。

而那些寫進《飲水詞》的深情，也將跨越歲月，陪伴後世一代又一代的讀者，在每一次相逢與別離之間，低聲吟誦：人生若只如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