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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丹青千秋 之 畫成未竟

第九章 畫成未竟

十載丹心一卷藏,千回落筆費思量。畫成猶恐留遺憾,墨裡精魂萬古長。

盛夏過後,秋風再起。

畫院庭中的銀杏葉片漸漸泛黃,一陣秋風吹過,幾片黃葉飄落窗前。

張擇端坐在畫案之前,凝望著那幅已近完成的長卷。

從城郊農舍到汴河漕運,從虹橋飛架到城門街市,整幅畫已連綿數丈,數百人物穿梭其間,舟船樓閣錯落有致,遠山近水相映成趣。

旁人見了,無不驚嘆。

然而,他自己卻始終沒有露出滿意的神情。

每天清晨,他總是第一個來到畫室。

不是作畫,而是靜靜地看。

從畫卷最前端開始,一寸一寸地端詳。

有時,一站便是半日。

年輕畫師王景修忍不住問:「張兄,這畫已近乎完美,為何還天天看?」

張擇端微笑回答:「因為畫會說話。」

王景修一臉疑惑。

「畫也會說話?」

張擇端點點頭。

「它會告訴我,哪裡還不對。」

王景修雖然似懂非懂,卻仍默默記下這句話。

那天傍晚,張擇端忽然拿起畫筆,在一間不起眼的小酒館屋簷下,加上一串隨風飄動的酒旗。

只是寥寥數筆。

整條街竟像立刻迎風而動。

李承訓見後,不禁讚許道:「妙!」

「原來這條街,少的是風。」

又過兩日,他走到虹橋一段。

忽然皺起眉頭。

橋上的商人腳步太整齊。

他毫不猶豫,用細筆稍稍改動數人的姿勢。

有人回頭。

有人側身。

有人抬腳。

有人停步。

橋上的人群,頓時像活了起來。

周文遠見狀,笑道:「你連走路都要重新安排。」

張擇端答道:「真正的人群,不會同時向前。」

一天午後,一位老船夫來到畫院。

他正是當年虹橋驚險事件中的掌舵老人。

張擇端特地請他觀看畫卷。

老人看得十分仔細。

忽然,他指著一艘漕船說:「船頭高了一寸。」

畫室頓時安靜。

幾位畫師面面相覷。

有人低聲說:「只差一寸,誰看得出來?」

張擇端卻立即請老人詳細說明。

老人蹲下身,在地上畫出船身。

「滿載糧食時,船頭會低。」

「空船時,才會高。」

張擇端聽完,立刻修改。

改動後,整艘船果然更加自然。

老人滿意地點點頭。

「現在,它會走了。」

張擇端深深一揖。

「多謝老人家。」

老人離開後,有畫師問:「值得嗎?」

「只是區區一寸。」

張擇端望著畫卷,平靜地說:「一寸之差,便是真與假。」

這句話,很快傳遍整個畫院。

自此之後,每逢有人畫船,總會先請教船夫;畫橋,先請教木匠;畫馬,先問馬夫。

畫院風氣,也因此漸漸改變。

一天夜裡,張擇端夢見自己走進畫中。

虹橋依舊熱鬧。

船隻依舊往來。

酒樓燈火通明。

忽然,一名孩童跑到他面前。

「先生。」

「我站錯地方了。」

張擇端一驚。

又有一位商人走來。

「我的貨擔太輕。」

接著,一位船夫笑道:「我的槳沒有入水。」

轉眼之間,畫中人物竟紛紛向他走來。

有人說橋太窄。

有人說屋太新。

有人說牛走得太快。

有人說老人笑得不像老人。

張擇端猛然驚醒。

窗外已是四更。

他立即點燈,重新展開畫卷。

直到天亮,他整整改了三十多處細節。

沒有一處是大改。

卻讓整幅畫更加自然。

李承訓聽說後,笑著搖頭。

「你不是在畫畫。」

「是在和畫裡的人一起生活。」

又過半月。

畫卷終於只剩最後一段。

張擇端卻遲遲沒有補上最後幾筆。

周文遠不解。

「還差什麼?」

張擇端輕輕撫摸畫卷。

「還差時間。」

眾人更加疑惑。

他望向窗外。

夕陽正照著汴京。

街上依舊車水馬龍。

百姓依舊忙碌。

「若沒有一年四季。」

「便畫不出真正的汴京。」

於是,在接下來的數十日裡,他又走遍整座城市。

秋風起時,看落葉飛舞。

冬雪初降,看屋瓦積雪。

清晨觀曉霧。

黃昏賞夕照。

甚至夜晚提著燈籠,在街頭記錄燈火映照下的人影。

畫院眾人都說:「張擇端已經不是在畫畫。」

「而是在收藏歲月。」

冬去春來。

又是一年。

那幅長卷終於完成最後一筆。

張擇端沒有立刻放下畫筆。

他輕輕吹乾墨跡,慢慢將畫卷重新展開。

整整五百餘位人物,各有所思,各有所行;數十艘大小船隻穿梭汴河;數百間樓閣屋舍錯落有致;城內城外,市井鄉野,彷彿連空氣都在流動。

他沒有說一句話。

只是默默向畫卷深深一揖。

這一揖,不是向自己的作品。

而是向這座養育了它的城市,向那些默默成為畫中人物的千千萬萬百姓,也向這段即將化作永恆的盛世歲月。

然而,他並不知道,真正決定這幅畫命運的時刻,才剛剛開始。

因為不久之後,這卷凝聚無數心血的《清明上河圖》,將被送入皇宮,呈現在一位極懂書畫、也極愛藝術的帝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