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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平淡見真 之 屢試不第

第二章 屢試不第

科場幾度夢成空,紙上丹心照晚風。不是文章輸世俗,青燈猶伴讀書翁。

景德年間,北宋天下承平,州郡書院林立,四方士子無不以科舉為人生正途。

二十出頭的梅堯臣,也踏上了赴京應試的道路。臨行前,父親將一本翻閱多年的《論語》交到他手中。

「聖俞,此去汴京,不論得失,都要守住讀書人的本心。」

梅堯臣雙手接過,深深一拜。

「孩兒謹記。」

母親默默將親手縫製的布囊掛在他的肩上,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一包乾糧,以及數十枚銅錢。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行囊,卻凝聚了一家人的期望。

離開宣州那天,晨霧瀰漫。

他回望敬亭山,只見青山依舊,雲煙悠悠,心中暗自發願:「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負故鄉山水。」

一路北上,渡江、過淮、經宿州、泗州,沿途所見,既有商旅往來,也有挑擔販貨的小販,更有背著書箱、步履匆匆的讀書人。

客棧之中,來自各州府的士子聚首論文。

有人熟背經義,有人鑽研策論,也有人終日談論權貴門第,猜測今科主考官的喜好。

一位青年笑問梅堯臣:「兄台最擅長哪一體文章?」

梅堯臣淡然答道:「但求言之有物。」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失笑。

「科場之上,只怕言之有物,不如言之合意。」

另一人附和:「如今講究辭采典麗,若不善用典故,如何取悅考官?」

梅堯臣只是微笑,不再爭辯。

他明白,讀書之道與取士之法,有時並不完全相同。

數月後,他終於來到東京汴梁。

高大的城門、筆直的御街、鱗次櫛比的商鋪、川流不息的人群,令這位來自宣州的青年大開眼界。

白日,茶樓酒肆喧鬧不絕;夜晚,燈火映照汴河,畫舫往來如織。繁華盛景,使他驚嘆北宋國力之盛。

然而,真正讓他緊張的,是即將到來的科舉。

考場內,數百名士子埋首疾書,只聞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

梅堯臣凝神運筆,依經據典,亦加入自己對治國安民的見解。他相信,文章貴在真誠,不該只為迎合考官而失去本意。

數日後,放榜。

榜前人潮洶湧,有人歡呼雀躍,有人掩面而泣。

梅堯臣在人群中尋找自己的名字。

從榜首看到榜尾,一遍又一遍。

沒有。

他的名字,不在榜上。

一時間,耳邊所有聲音彷彿都遠去了。

他靜靜站在榜前,久久未動。

一位同鄉拍拍他的肩膀,輕聲道:「聖俞,來年再試吧。」

他勉強露出一絲笑容,拱手道賀那些金榜題名的新科進士,然後獨自離開。

那夜,他漫步汴河。

月光灑在河面,微波粼粼,畫舫依舊歌舞昇平。

他望著河水,自問:「是我的文章不好嗎?」

沉思許久,卻沒有答案。

翌日,他拜訪一位宿儒,虛心請教。

老人閱畢他的試卷,沉吟半晌。

「你的文章有見地,也有真情。」

「既如此,為何不中?」

老人輕嘆一聲。

「文章太直,太真,不善雕飾。科場講究法度,你卻更像是在寫詩。」

梅堯臣默然。

離開時,老人又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若只為中第,你可以改;若想留下文章,就未必要改。」

這句話,如鐘聲一般,在他心中久久迴盪。

回到宣州後,鄉鄰紛紛前來安慰。

有人說:「再苦讀三年,必中。」

也有人勸他拜訪名師、結交權貴。

梅堯臣只是謝過眾人,依舊每日讀書寫詩,不急不躁。

一年後,他再次赴京。

然而,命運依舊沒有改變。

第二次落第。

第三次落第。

一次次希望,一次次失望,讓不少同窗放棄了讀書,有人改經商,有人投靠權門,也有人心灰意冷,隱居山林。

唯有梅堯臣,仍守著一盞青燈。

每逢夜深,他便翻閱古人詩集,又將白日所見所聞寫成短詩。

村夫耕田、老婦紡線、孩童放牛、旅人歸家,乃至窗前一枝梅花、溪畔一聲鳥鳴,都能觸動他的心弦。

漸漸地,他發現,自己的詩,與許多文人不同。

別人追求奇字險句,他追求真情實景;別人歌詠宮闕富麗,他更願書寫百姓生活。

他終於明白,自己或許不是最適合科場的人,卻願意成為一位忠於內心的詩人。

一天清晨,大雪初霽。

他推門而出,只見屋前竹枝覆雪,一隻麻雀落在枝頭,抖落點點雪花,又振翅飛向遠方。

梅堯臣望著那隻飛鳥,忽然露出久違的笑容。

他提筆寫下數行新詩。

那一刻,他已不再執著於榜上的名字,而開始相信,真正能流傳後世的,不一定是功名,而是真誠的文字。

多年之後,當他回首這段屢試不第的歲月,才明白,正是一次次失敗,磨去了年少的浮躁,也磨出了日後開創宋詩新風的堅定信念。

人生或許可以失意,但一顆追求真實的心,絕不能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