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權臣霍光 之 霍門少年
第一章 霍門少年
少年未識帝王門，一入長安歲月深。兄逐胡塵名動世，弟藏鋒刃守孤心。功名不在黃沙外，權柄原從寂寞尋。誰料未央宮闕裡，一生沉默定乾坤。
河東平陽，天色微寒。
少年霍光站在院門外，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影，許久沒有說話。
那一年，他還不知道長安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宮門之內究竟藏著怎樣的世界。
他只知道，自己的兄長霍去病已經去了長安。
那個名字，如今在鄉里人口中，已經不再只是一個兄長。
是少年英雄。
是皇帝身邊的人。
是霍家的驕傲。
也是霍光心中一座越來越高的山。
霍去病與霍光同父異母。
父親霍仲孺年輕時曾與衛少兒有過一段姻緣，後來各自離散。霍去病長大後，才逐漸知道自己的身世。
而霍光，比兄長年幼許多。
在霍去病還未成名之前，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出身並不顯赫的霍家，日後竟會成為大漢帝國最令人畏懼的家族之一。
更沒有人想到，真正改變霍家命運的人，不是那個名震漠北的少年將軍，而是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孩子。
霍光從小便不愛說話。
別的少年喜歡騎馬、射箭、鬥雞，他卻常常一個人坐在屋檐下，看著來往的人。
他會記住每一個人的神情。
誰是真心笑，誰是在敷衍；誰見了富貴便低頭，誰見了權勢便彎腰；
誰嘴上說得漂亮，轉身便忘。
這些事情，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也沒有人覺得一個少年會懂得這些。
直到有一天，長安傳來消息。
霍去病大勝匈奴。
十七歲的少年將軍率軍出征，縱橫河西，立下赫赫戰功。
消息傳到平陽時，鄉人紛紛稱羨。
有人說霍家祖墳冒了青煙。
有人說霍去病將來必然封侯拜將。
還有人笑著對霍光說：「你哥哥如今可是大人物了。」
霍光只是點頭。
他沒有說話。
夜裡，他獨自坐在燈下。
燈火搖曳。
母親告訴他，兄長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兄長了。
他屬於長安。
屬於軍營。
屬於大漢的皇帝。
而霍光呢？
他仍然只是霍家的另一個孩子。
可是命運，往往就在一個人以為自己最不起眼的時候，悄悄改變方向。
霍去病立下戰功後，聲名越來越盛。
漢武帝對這位年輕將軍極為器重。
霍光也因此有機會被帶到長安。
那一天，少年第一次走近了大漢帝國的心臟。
長安城高大的城門在眼前緩緩打開。
車馬如流。
朱門深院。
宮闕巍峨。
他站在人群之中，仰頭看著遠處的宮殿，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曾經熟悉的天地竟然如此狹小。
這裡的人說話輕聲細語。
這裡的人走路小心翼翼。
一個眼神，一句話，一個名字，都可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霍光沒有驚嘆。
他只是默默地看。
這一天，他第一次明白：真正的力量，未必在戰場。
霍去病可以率領千軍萬馬，馳騁漠北。
可是長安城裡，決定一個將軍生死的，往往只是皇帝的一句話。
而皇帝的一句話，又可能來自另一個人的一句話。
這些話一層一層傳下去，最後便成了天下人的命運。
霍光開始留意身邊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沒有兄長的勇武，也沒有兄長那樣耀眼的戰功。
那麼，他就只能走另一條路。
不是站在萬軍之前。
而是站在皇帝身後。
不是讓天下人看見自己。
而是讓皇帝記住自己。
後來，霍光得以出入宮禁，逐漸成為漢武帝身邊的近臣。
史書對他早年的記載極為簡略。
沒有轟轟烈烈的戰役，也沒有驚心動魄的政變。
只有一句看似平淡的話：「出入禁闥二十餘年，小心謹慎，未嘗有過。」
二十多年。
這是霍光最重要的第一場戰爭。
他沒有拔刀。
沒有殺人。
沒有封侯。
只是每天做著別人看來毫不起眼的事情。
聽。
看。
記。
服侍皇帝。
等待命令。
從不多言。
從不輕易表露自己的喜怒。
在別人爭功的時候，他退後一步。
在別人爭辯的時候，他保持沉默。
在別人急著證明自己聰明的時候，他讓自己看起來平庸。
久而久之，皇帝開始習慣身邊有這樣一個人。
一個不喧嘩、不爭奪、不惹麻煩的人。
霍光知道，這就是自己的機會。
因為帝王身邊最難得的，從來不是一個會說話的人。
而是一個讓帝王放心的人。
可是霍光也沒有忘記兄長。
霍去病依然在戰場上縱橫馳騁。
一個在西北邊疆建立功名。
一個在未央宮中默默沉浮。
兄弟二人走著完全不同的道路。
霍去病的名字越來越響。
霍光的名字卻依然很輕。
輕到幾乎沒有人注意。
然而，霍光並不急。
他知道，有些東西越早得到，失去得越快。
而真正的權力，需要時間。
需要耐心。
更需要一個人能夠在漫長歲月裡，忍受寂寞。
沒有人知道，這個少年將來會成為大漢帝國最有權勢的臣子。
沒有人知道，他會親手扶起一個幼帝，又決定另一個皇帝的去留。
更沒有人知道，當他的家族站上權力巔峰之後，等待他們的將不是榮華富貴，而是一場血色覆亡。
此時此刻，霍光只是站在長安宮門之外。
宮牆高聳。
宮門深閉。
他抬頭望了一眼。
然後低下頭，安靜地走了進去。
這一走，便是二十餘年。
也是他一生權力之路的起點。
那時候的霍光還不知道：宮門一旦踏入，人生便再也回不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