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權臣霍光 之 未央宮中

第二章　未央宮中

深宮一入隔塵寰，帝側無聲歲月閒。莫道青衫非顯貴，誰知靜默勝千言。人心只在眉間變，世事多從袖底翻。二十餘年風雨過，少年終作漢家臣。

長安的冬天，比河東冷得多。

清晨的未央宮籠罩在薄霧之中，宮牆高聳，檐角上的銅鈴偶爾被寒風吹響，聲音清脆，卻顯得格外空曠。

霍光已經習慣了這裡。

他每日跟隨在漢武帝身邊，做著旁人看來最不起眼的差事。

傳命。

侍奉。

出入禁中。

替皇帝整理文書。

聽候召見。

他從不搶在別人之前說話。

也從不在皇帝面前故意顯露才能。

宮中的人漸漸發現，這個霍去病的弟弟與兄長完全不同。

霍去病像一把出鞘的劍。

鋒芒畢露。

霍光卻像藏在鞘中的刀。

看不見鋒刃，卻始終存在。

漢武帝偶爾會問他一些事情。

「霍光，這份奏章放在哪裡？」

「霍光，朕昨日讓你傳的話，可曾辦妥？」

「霍光，召某人入宮。」

每一次，霍光都回答得簡短。

「已辦妥。」

「臣記得。」

「遵旨。」

沒有多餘的一個字。

久而久之，漢武帝開始記住了這個名字。

不是因為霍光有多麼耀眼，而是因為他很少讓皇帝失望。

帝王身邊的人來來去去。

有的人善於揣摩聖意，因此一時得寵；有的人恃才傲物，因此很快失勢；有的人結黨營私，最後身敗名裂。

只有霍光始終站在那裡。

安靜。

謹慎。

不爭。

不搶。

他像一塊沉默的石頭，任宮廷風雲如何變幻，也不輕易移動。

可是霍光並不是沒有野心。

他的野心，是讓自己永遠有用。

他慢慢明白，在皇帝身邊，最危險的不是沒有能力，而是讓皇帝覺得你有能力卻又不受控制。

因此，他從不讓自己成為最耀眼的人。

這一點，他與兄長霍去病截然不同。

霍去病年少成名。

他十七歲出征，二十餘歲便威震天下。

漠北大戰之後，霍去病的名字甚至讓匈奴聞風喪膽。

長安百姓談論這位少年將軍時，眼中充滿了崇敬。

霍光聽著這些話，心中既有驕傲，也有一絲說不出的感慨。

有一天，他終於見到了兄長。

那時霍去病已是大漢最耀眼的將軍之一。

兄弟二人站在宮中。

霍去病看著弟弟，笑道：「你如今在陛下身邊，可還習慣？」

霍光點頭。

「習慣。」

霍去病拍了拍他的肩膀。

「宮裡不比軍營。說話做事，都要留心。」

霍光看著兄長。

「兄長在戰場上，不也一樣？」

霍去病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你倒是學會說話了。」

這是兄弟二人難得的輕鬆時刻。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樣的相聚不會太多。

霍去病的生命太短。

霍光的人生卻太長。

一個在最輝煌的時候離開。

一個則要在漫長的歲月裡，親眼看著帝國的盛衰。

霍光繼續留在未央宮。

而大漢帝國也正在悄悄發生變化。

漢武帝已經不再是那個年輕時意氣風發的皇帝。

多年的征戰讓國庫疲憊。

連年的戰爭讓百姓承受沉重負擔。

朝廷之中，儒臣與酷吏、主戰與主和，各種力量彼此交鋒。

皇帝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難以揣測。

霍光站在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切。

他開始懂得一件事情：皇帝也是人。

會衰老。

會疲憊。

會憤怒。

會懷疑。

更會犯錯。

只是皇帝犯一次錯，死的可能是成百上千的人。

這一天，朝中發生了一場爭論。

幾名大臣在殿中據理力爭。

有人慷慨陳詞。

有人面紅耳赤。

有人甚至跪地請罪。

漢武帝坐在御座上，臉色陰沉。

霍光站在殿角，一言不發。

忽然，皇帝轉過頭。

「霍光。」

「臣在。」

「你說。」

大殿之中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霍光身上。

這一刻，他若說錯一句話，便可能得罪一方。

霍光沉默片刻，才道：「陛下聖裁。」

只有四個字。

漢武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竟然笑了。

「你倒是滑頭。」

群臣也跟著笑。

霍光低下頭。

沒有人知道，就在那一刻，他又向權力的中心靠近了一步。

因為他懂得一個道理：臣子可以有自己的見解，但不能讓皇帝覺得臣子的見解比皇帝更重要。

這便是霍光在未央宮學到的第一課。

然而，宮廷真正的風暴還沒有來臨。

多年以後，當漢武帝走到生命盡頭，當太子劉據因巫蠱之禍死於非命，當皇室陷入前所未有的震盪時，所有人都會突然發現，那個多年來站在皇帝身邊、幾乎不曾犯錯的人，已經成為最不能被忽視的存在。

只是那時候，霍光依然年輕。

他還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掌握大漢帝國的命運。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未央宮中。

看著皇帝。

看著群臣。

也看著一個盛世帝國，在繁華的外表之下，慢慢裂開第一道縫隙。

而那道縫隙，終有一天會吞沒無數人的性命。

也會把霍光推向他一生都無法逃避的權力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