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人間將近過年時 之 舊帳清了，新年到了

第十章：舊帳清了，新年到了

臘月二十九這天，春安里一早就起了霧。

霧不厚，只是讓人看不太清遠處的屋脊，卻看得見腳下的路。顧三叔站在街口，手裡捏著一本舊帳，封皮已經捲了角，像是被翻過太多次，又捨不得丟。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把帳本夾在腋下，往沈四娘的鋪子走。

沈四娘正在盤點，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

「來清帳？」她說。

顧三叔點頭，把帳本放到櫃檯上。

「先說好，」沈四娘終於抬頭，「我不抹零。」

「我也不多算。」顧三叔說。

兩人對坐，一頁一頁翻。

翻到第三頁，顧三叔停住了。

「這一筆，是前年冬天的。」

沈四娘看了一眼：「你那天喝多了。」

「是。」

「你欠我三文。」

顧三叔點頭，從袖子裡摸出錢，放得很整齊。

沈四娘沒說話，卻把帳頁往後翻了一頁。

「這一筆，是你幫我搬米袋。」

「那是順手。」

「順手也算。」她說，「抵了。」

顧三叔愣了一下，笑了。

帳算到最後，居然不多不少。

沈四娘合上帳本，忽然說：「明年，我還是不賒。」

顧三叔點頭：「我也還是記。」

說完，兩人都笑了。

街那頭，陸春來在貼春聯。

他這回寫得慢，每一筆都像是在和紙說話。

林小姐站在一旁，看他寫完最後一個「安」字，輕聲說：「今年的字，比往年穩。」

「因為不急著好看。」陸春來說。

小滿跑來跑去，幫忙遞漿糊。

他忽然停下來，說：「先生，今年大家都在清帳。」

「是啊。」

「那你呢？」

陸春來想了想，把手裡的一張紅紙收起來。

「我也清。」

他走進屋裡，翻出一疊舊信，有的沒寄，有的沒回。

他看了一會兒，只挑出一封，放進火盆。

火光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這就算清了？」小滿問。

「有些帳，」陸春來說，「不燒，過不了年。」

傍晚，街上開始熱鬧。

有人送糕，有人送酒，說是「去年的」。

沈四娘收了，也回了一包。

顧三叔把舊帳本放在櫃子最底下，卻沒丟。

「留著幹嘛？」有人問。

「提醒我，」他說，「別再欠。」

夜色落下時，春安里點起了燈。

燈不多，卻夠亮。

年夜飯還沒開始，卻已經有了年味。

不是因為菜，而是因為大家忽然都覺得，這一年，好像可以放下了。

陸春來站在門口，看著街上來往的人。

他低聲說了一句話，沒讓別人聽見。

「舊帳清了，新年才肯來。」

風把這句話，吹進了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