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
counter
Skip to main content

2 人間將近過年時 之 一筆寫錯的吉字

第二章:一筆寫錯的吉字

那張被小滿帶走的紅紙,並沒有立刻貼上。

不是因為嫌字怪,而是小滿的娘,站在灶前看了半晌,總覺得那個「吉」字,看著有些年紀。

「這字老。」她說。

小滿點頭:「先生也這麼說。」

「老字貼門上,會不會不吉利?」

小滿想了想,搖頭:「先生說,越久的字,越靠得住。」

於是那張紅紙,最後被貼在了門內——不顯眼,卻正對著灶火。灶火一旺,那個「古吉」便跟著亮了一下。

這件事,本來到此為止。

可春安里小,話卻走得快。

第二天一早,顧三叔路過小滿家,看見那張紅紙,站住了。

他眯著眼看了半晌,說:「這字,不新。」

小滿他娘忙解釋:「是陸先生寫的。」

顧三叔點頭,又看了一眼,語氣忽然低了些:「古吉……這年頭,倒也稀罕。」

當天中午,沈四娘就聽說了這件事。

她一邊稱糖,一邊聽人說,說陸春來寫了一個「古吉」,貼在小滿家裡,說是「老吉更吉」。

沈四娘當下沒說什麼,只是找零時慢了一拍。

下午,她讓夥計看店,自己往街口走。

陸春來照舊坐在桌前,今日倒多了兩個看字的人,卻都只看不問。他心裡明白,過年將近,人人精打細算,哪怕是吉字,也要討價還價。

沈四娘走到他桌前,沒問價,先問字。

「你昨天寫的那個,是故意的?」

陸春來抬頭,看了她一眼,沒否認,也沒承認,只說:「字有古今,人有新舊。」

沈四娘笑了笑:「那我倒要小心了。我這鋪子,新賬舊賬混在一起,怕配不上你的字。」

這話說得輕,卻帶著刺。

陸春來聽出來了,卻不接。他低頭磨墨,說:「要寫嗎?」

「寫。」沈四娘說,「寫一副。」

「要什麼?」

她想了想,說:「就寫——舊歲未清,新春將至。」

陸春來筆尖一頓。

這句話,不算春聯常用語,卻句句在理。他看了沈四娘一眼,像是第一次正眼看她。

「好。」他說。

寫到「將」字時,風忽然一大,紅紙微動,筆鋒一偏,那個「將」字的最後一捺,略略出格。

沈四娘盯著看了一會兒,說:「這筆,出去了。」

「是。」陸春來點頭,「風急。」

她笑了:「那也不改?」

「不改。」他說,「過年,本來就該有點出格。」

沈四娘付了錢,拿了春聯,卻沒立刻走。她站了一會兒,忽然說:「你那個古吉,現在滿街都在說。」

陸春來手一停:「怎麼說?」

「有人說,你嫌世道太新,故意寫舊字。」

「也有人說,你是在罵人。」

陸春來抬頭:「罵誰?」

「罵這一年。」沈四娘說完,轉身走了。

這話當晚就傳開了。

顧三叔在茶館裡說:「寫古吉,是說現在不吉。」

賣酒的說:「那是讀書人的話,彎著罵。」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更多的人只是記住了這個說法。

第二天,來找陸春來寫字的人多了。

不是來買字,是來看他怎麼解釋。

他倒也不急,一筆一筆照寫,該怎麼落筆就怎麼落筆。有人問起,他只說一句:「字無好壞,看的人多了,就有意思。」

直到顧三叔親自來。

他站在桌前,沒翻帳本,只看字。

「春來。」他說,「你那個,到底是什麼意思?」

陸春來想了想,說:「原本只是手抖。」

顧三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把周圍的人都笑愣了。

「好。」顧三叔說,「那我也要一個。」

「寫什麼?」

「就寫——平安無事。」

陸春來提筆,寫得極穩。

這一次,沒有一筆出格。

可顧三叔看完,卻說:「太正了。」

「正不好嗎?」

「太正,容易出事。」顧三叔說完,把春聯收好,走了。

傍晚時,小滿又來了。

他低聲對陸春來說:「先生,大家都在說,你那個,寫得很厲害。」

「怎麼厲害?」

「他們說,看不懂。」

陸春來笑了。

他抬頭看天,天色正往夜裡沉,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紅紙在風裡輕輕響,像有人低聲議論,又像是在替誰辯解。

「不急。」他說。

可這一次,他心裡很清楚那個寫錯的「吉」字,已經不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