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人間將近過年時 之 沈四娘不賒帳
第三章:沈四娘不賒帳
沈四娘是在臘月二十三那天,正式宣布不賒帳的。
她寫了一張告示,用的是最端正的楷書,貼在鋪子門口「年關將至,概不賒帳。」
下面還加了一行小字:「熟人亦然。」
這四個字一貼上去,春安里立刻安靜了一下。
不是因為大家怕她,而是因為大家都曾經是「熟人」。
第一個進鋪子的,是賣酒的老趙。
他一進門,先不看告示,先看沈四娘,笑得十分自然:「四娘,來二兩花生,記帳。」
沈四娘頭也不抬:「現銀。」
老趙愣了一下,以為她沒聽清,又說了一遍:「記帳。」
沈四娘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老趙,我寫得不夠大嗎?」
老趙回頭,看見那張告示,臉上的笑慢慢收回來一點,說:「這不是跟我寫的嗎?」
「正因為跟你寫的,才要寫得清楚。」沈四娘說。
老趙站了一會兒,忽然說:「那算了。」轉身就走,卻在門口停住,又回來,把兩個銅錢放在櫃檯上。
「花生不要了。」他說,「要糖。」
沈四娘把糖稱好,遞過去。
老趙接過糖,低聲說:「四娘,你這是要過一個很乾淨的年。」
沈四娘點頭:「乾淨點,好睡覺。」
第二個來的是顧三叔。
他一進門,先看告示,再看沈四娘,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帳目。
「好。」他說,「不賒。」
沈四娘有些意外:「三叔今天爽快。」
顧三叔笑了一下:「我爽快,是因為我不買。」
他什麼也沒買,卻在鋪子裡站了很久,把大家去年賒過什麼,都在心裡過了一遍。
第三個,是陸春來。
這件事,本來沒人想到他會來。
陸春來站在鋪子外,看了一眼告示,停住了。
他不是來買東西的,他只是路過。
可路過到一半,沈四娘正好抬頭,看見了他。
兩人隔著一張櫃檯對視了一下。
「要什麼?」她問。
「不買。」他說。
「那站那麼久?」
「在看字。」
沈四娘一怔:「看哪裡?」
「你那個‘亦然’,寫得有點急。」
沈四娘忍不住笑了:「你這是來挑我毛病的?」
「不是。」陸春來說,「是來證明你真的不賒。」
沈四娘哼了一聲:「你要賒,我也不賒。」
「我沒想賒。」
「那更不賒。」
兩人說完,都沉默了一下。
最後還是沈四娘先開口:「要不要糖?」
陸春來想了想,說:「不要。」
「為什麼?」
「我怕欠你。」
沈四娘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不像玩笑。
她低頭稱糖,稱得極準,包好,放在櫃檯上:「送你。」
「那不行。」
「不算賒。」她說,「算過年。」
陸春來看著那包糖,伸手又縮回來,最後說:「那我給你寫一副字。」
「我已經有了。」
「再寫一副。」他說,「不貼,放著。」
沈四娘想了想,點頭:「好。」
他站在鋪子角落寫字,圍觀的人不多,卻個個伸長了耳朵。
他寫的是「不欠人情,最難過年。」
寫完,他把筆放下,紙推過去。
沈四娘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這是罵我?」
「不是。」他說,「是提醒。」
「提醒誰?」
「提醒大家。」
沈四娘把那張紙收好,沒說貼不貼,只說了一句:「你這字,不便宜。」
「你沒付錢。」
「所以我才笑。」她說。
到了傍晚,春安里多了一件怪事——
大家進沈四娘鋪子,都帶著現銀,卻又偏偏買得比平時少。
有人小聲說:「不賒帳,買多了心虛。」
還有人說:「付了錢,反倒不好意思。」
夜裡收鋪時,沈四娘盤帳,發現今日進帳不多,卻格外整齊。
她坐了一會兒,忽然把那張「不欠人情,最難過年」拿出來,看了又看。
「這人。」她低聲說,「嘴比帳還硬。」
街口那頭,陸春來回到屋裡,把糖放在桌上,卻沒吃。
他盯著那包糖看了半晌,自言自語道:「原來不賒帳,也能這麼麻煩。」
窗外燈火亮著,整個春安里,忽然都開始為「不欠」這件事,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