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人間將近過年時 之 顧三叔算舊年
第四章:顧三叔算舊年
顧三叔決定算舊年,是在臘月二十五。
那天一早,他把帳本從箱底翻出來,拍了拍灰,像喚醒一位老朋友。
帳本很厚,紙色發黃,邊角捲起。顧三叔翻到第一頁,低聲念了一句:「舊帳不清,新年不來。」
這句話他說了十年,今年才打算當真。
他在自家門口擺了一張桌子,比陸春來那張還穩,桌上只放三樣東西:
帳本、算盤、茶。
消息一出,春安里立刻熱鬧起來。
第一個上門的是賣布的劉嫂。
她站在桌前,先笑:「三叔,這麼冷的天,還算帳?」
顧三叔頭也不抬:「不算,心裡冷。」
劉嫂一愣:「我欠你什麼?」
顧三叔翻帳本,翻得極慢,像在挑一段合適的回憶。
「十年前,你借過我一把剪子。」
劉嫂鬆了口氣:「那早還了。」
「剪子是還了。」顧三叔說,「可你用完,順手幫我剪了一段布。」
劉嫂愣住:「那不是幫忙嗎?」
「是幫忙。」顧三叔點頭,「可你幫得太快,我還沒來得及說不用。」
劉嫂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最後說:「那……算我欠你一段布?」
顧三叔提筆,在帳本上寫了一行,又劃掉。
「不用。」他說,「算清了。」
劉嫂走的時候,臉色比來時複雜。
第二個來的是老趙。
老趙一坐下,就拍腿:「三叔,我跟你可沒什麼帳。」
顧三叔翻了翻帳本,說:「你請我喝過酒。」
「對!」
「可你那天醉了,我替你把酒錢付了。」
老趙一怔:「那我後來不是又請回來了?」
「請回來的是酒。」顧三叔說,「不是那天的醉。」
老趙想了半天,忽然笑了:「那我現在喝一口,算還你?」
顧三叔搖頭:「不喝了。」
「那怎麼還?」
「記著就行。」顧三叔說。
老趙站起來,走得比誰都快。
第三個,是沈四娘。
她站得很直,語氣也直:「三叔,我不欠你。」
顧三叔抬頭,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沈四娘一愣:「那你叫我來?」
「不是我叫你。」顧三叔說,「是你自己來的。」
沈四娘一時語塞,想了想,又說:「那你欠我什麼?」
顧三叔翻帳本,翻到中間,指著一行:「八年前,我母親病重,你送過我一碗湯。」
沈四娘點頭:「那是我自願的。」
「我知道。」顧三叔說,「可我一直沒謝。」
沈四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你現在謝吧。」
顧三叔站起來,朝她作了一個極認真的揖。
沈四娘嚇了一跳,忙擺手:「別,別,這樣我反倒欠你了。」
兩人對視了一下,都笑了。
輪到陸春來時,已是午後。
他站在桌前,看帳本比看人多。
「你欠我嗎?」顧三叔問。
陸春來想了想:「我應該沒有。」
顧三叔翻了翻,點頭:「沒有。」
「那我可以走了?」
「不急。」顧三叔說,「我欠你。」
陸春來一怔。
顧三叔指著帳本上一行字:「五年前,你替我寫過一封信。」
「那是小事。」
「那封信,我沒寄。」
陸春來皺眉:「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沒寄,事情拖了三年。」顧三叔說,「三年裡,我常想,如果當年寄了,會不會不一樣。」
陸春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你現在寄。」
「收信的人,已經不在了。」
兩人站了一會兒,風從帳本上翻過,紙頁沙沙作響。
最後陸春來說:「那這帳,怎麼算?」
顧三叔合上帳本:「算你白寫。」
傍晚時,顧三叔的桌前擠滿了人。
不是來還帳,是來看自己欠過什麼。
有人欠過一句好話,有人欠過一次不問緣由的幫忙,還有人欠過一場本該吵完的架。
帳越算,越亂。
可到了夜裡,帳本卻薄了。
顧三叔收桌時,忽然發現,自己這一整天,竟沒算清一筆錢。
算清的,都是人。
他端起最後一口冷茶,低聲說:「這年,怕是要過得不安靜了。」
街那頭,沈四娘收鋪,陸春來回屋,小滿在燈下抄字。
春安里的人都隱約覺得這個年,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