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人間將近過年時 之 林小姐回來了

第六章：林小姐回來了

林小姐回來那天，春安里下了點小雪。

雪不大，只薄薄一層，像是專為提醒人記得什麼而下的。

她拖著一只舊皮箱，站在街口，先看了看那棵老槐樹，又看了看街邊新貼的春聯，臉上露出一種介於陌生與熟悉之間的表情。

第一個看見她的，是賣豆腐的。

他盯著她看了半晌，試探著問：「……林家？」

林小姐點頭：「是。」

賣豆腐的立刻笑了：「哎呀，你這一走就是好幾年。」

「七年。」林小姐說。

「對對對，七年。」賣豆腐的點頭，像是突然想起來，「那你這次回來，是過年？」

「算是吧。」

「那還走不走？」

林小姐想了想：「不急。」

這句「不急」，在春安里向來有很多意思。賣豆腐的聽完，立刻笑得更熱情了些。

消息很快傳開。

「林家的小姐回來了。」

「那個念過書的？」

「在外頭待過的那個。」

沈四娘是第二個見到她的。

林小姐走進鋪子，沒急著買東西，只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告示。

「還是不賒帳？」她問。

沈四娘抬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倒還記得。」

「記得。」林小姐說，「你那時就說，賒帳最容易賒出誤會。」

沈四娘忍不住笑：「我那時說話，沒這麼好聽。」

林小姐也笑：「我記得的，都是後來想明白的。」

她買了一包糖，又多買了一點紅紙。

「你自己寫？」沈四娘問。

「請人寫。」林小姐說，「我寫字不好看。」

沈四娘想也沒想：「那去找陸春來。」

「我知道。」林小姐點頭，「我正要去。」

這句話，被站在門口的小滿聽見了。

他立刻跑去報信。

陸春來聽說林小姐回來時，正寫字。

他筆尖一頓，墨滴在紙上，暈開一個不小的點。

「她來做什麼？」他問。

「過年。」小滿說。

陸春來點了點頭，卻沒再說話。

不多時，林小姐真的來了。

她站在桌前，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寫字，比以前穩。」

陸春來抬頭，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人不走，字走。」他答。

「我倒是走了，人沒走成。」

這話一出，兩人都笑了一下，卻笑得很輕。

「寫什麼？」他問。

「隨你。」林小姐說。

陸春來想了想，提筆寫了一副：「遠來皆客，久住成家。」

林小姐看完，點頭：「這句好。」

「貼哪裡？」

「先收著。」她說，「不急。」

這一幕，被不遠處的顧三叔看見了。

他當晚在茶館裡說了一句話：「人一回來，字就不一樣了。」

大家聽不太懂，卻都點頭。

晚上，沈四娘請林小姐到後頭吃飯。

桌上不算豐盛，卻樣樣都合口。

「你這些年，過得怎樣？」沈四娘問。

林小姐想了想，說：「比想像中自由，比想像中累。」

「那為什麼回來？」

林小姐笑了笑：「外頭再好，過年也要找個地方放行李。」

這話傳到陸春來耳朵裡時，他正收桌。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幾天寫的字，比往年少了許多。

不是沒人來，是他寫得慢了。

夜裡，他坐在燈下，把那副「遠來皆客，久住成家」看了又看，忽然覺得，這句話，像是替別人寫的，又像是在問自己。

窗外雪停了。

春安里靜得很，卻不再那麼熟悉了。

林小姐躺在老屋裡，聽著風聲，輕聲說了一句：「還好，字還在。」

沒有人回答她。

可整個鎮子，卻都因她的回來，開始重新打量自己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