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人間將近過年時 之 一頓吃不成的年夜飯

第七章：一頓吃不成的年夜飯

這頓年夜飯，原本不是要一起吃的。

最早的主意，是沈四娘起的。

她本來只打算請顧三叔，算是給前幾天那場算帳收個尾。她心裡想得很清楚：兩個人，吃得安靜，話也好說。

結果顧三叔一聽，立刻說：「兩個人吃，像清算；多幾個人，像過年。」

於是他順口提了一句：「不如也叫上陸春來。」

沈四娘本能地想拒絕，話到嘴邊卻成了：「也行。」

顧三叔點頭，又補了一句：「那林小姐呢？人家剛回來，總不能讓她自己過。」

沈四娘沉默了一下，說：「……那就一起吧。」

等她反應過來，這頓飯，已經多出了一半的人。

到了臘月二十九傍晚，桌子是擺好了，菜也備齊了，卻沒一個人先動筷。

因為大家都在等「是不是還有人」。

林小姐是最先到的。

她進門時，帶了一盒點心，包得很仔細。

「我不知道大家吃什麼。」她說，「就帶了路上買的。」

沈四娘接過來，說：「你這是外頭的做法，我們這裡，空手來也行。」

林小姐笑了笑：「空手回來，總覺得不太對。」

這話剛落，陸春來就到了。

他沒帶東西，卻帶了一卷紅紙。

「寫著玩。」他說，把紙放在一旁。

沈四娘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顧三叔最後到。

他進門時，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人數，說了一句：「人剛好。」

這句「剛好」，沒人接。

落座時，出了一點小亂子。

陸春來本能地坐在靠邊的位置，林小姐卻被安排在他對面。沈四娘坐在主位，顧三叔坐她旁邊，像是要隨時插話。

菜一上，氣氛立刻緊了。

第一道是魚。

顧三叔看了一眼，說：「魚好，年年有餘。」

沈四娘接話：「就是刺多。」

陸春來點頭：「刺多的魚，吃得慢。」

林小姐笑了一下：「慢吃，總比卡著好。」

這話說得很輕，卻讓桌上安靜了一瞬。

第二道是燒肉。

沈四娘夾了一塊，放到林小姐碗裡：「多吃點，回來一趟不容易。」

林小姐道了謝，卻沒動筷。

陸春來看見了，說：「這肉，趁熱。」

林小姐抬頭：「你還是這麼愛管閒事。」

陸春來一愣，隨即笑了：「習慣了。」

顧三叔清了清嗓子：「吃飯。」

第三道菜上來時，小滿被叫進來送湯。

他一看這陣勢，就知道自己不該多嘴。

可湯一放下，沈四娘卻問了：「小滿，你說，這湯鹹不鹹？」

小滿愣了一下，老實說：「現在嘗，剛好。放一會兒，就鹹了。」

桌上幾個人同時笑了，又同時覺得，這話有點多。

氣氛稍微鬆了一點，卻更怪了。

顧三叔喝了一口酒，忽然說：「林小姐，你這次回來，是不打算走了？」

林小姐頓了一下，說：「先過完年。」

沈四娘接口：「過完年再說。」

陸春來低頭吃飯，卻忽然說了一句：「春聯要貼得早。」

這話沒頭沒尾，卻誰都聽懂了。

林小姐看了他一眼，笑得很淡：「你現在，還是什麼都先寫好，再想貼哪裡。」

「你不是也一樣？」他反問。

顧三叔放下筷子，說：「我看你們，都太認真了。」

「吃飯，何必想那麼多？」

沈四娘立刻接話：「你前幾天算帳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顧三叔一噎，笑了：「那是算別人的。」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笑了。

笑完，卻又安靜下來。

桌上的菜還有一半，卻沒人再動。

這時，外頭有人放起了鞭炮。

聲音一響，沈四娘站起來：「菜涼了，我去熱一熱。」

林小姐也站起來：「我幫你。」

兩人一走，桌邊只剩下陸春來和顧三叔。

顧三叔看了他一眼，說：「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沒走。」

陸春來想了想，說：「我走不了。」

顧三叔點頭：「我也是。」

等沈四娘和林小姐回來時，桌上的菜還是那樣。

沈四娘看了一圈，忽然笑了：「這頓飯，看來是吃不成了。」

林小姐也笑：「那就算了。」

她把那盒點心拆開，放在桌上：「吃甜的吧。」

大家各自拿了一塊。

不知為什麼，反倒吃得很快。

夜深時，人散了。

桌子收拾乾淨，卻沒有誰說這頓飯失敗了。

只是春安里的人，都隱約明白了一件事——有些年夜飯，不是為了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