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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6 夢海浮生 之 楚王之召

第六章 楚王之召

金尊非我器,草野亦為宮。一尾泥中曳,天地自從容。

秋意漸濃。南華之野的草色由青轉黃,風中多了一絲乾冷。

莊子仍居松林之側,日與溪水為伴。夢蝶之事,未再提及;然那一念無我的輕,似已沉入骨中。

這日清晨,一行車馬自遠處而來。

車輪壓過土道,聲音清晰。

弟子們面面相覷。

不多時,兩名使者步入林間,衣冠整齊,神色恭敬。

為首者拱手道:「楚王聞先生高名,願以卿相之位相聘,與國同治。」

林間一時靜下。

松風仍吹。

莊子坐於石上,垂釣於溪。

魚線入水,水面平靜。

他未回頭。

使者再拜:「楚國多難,邊境未安。王慕先生之道,願共圖天下。」

田常心中微動。

若先生入仕,或可施其道於世。

良久。

莊子輕聲道:「王宮之中,有一神龜。」

使者一怔。

「神龜死已三千年,以玉匣藏於廟堂,受香火供奉。」

使者點頭:「然。」

莊子問:「此龜願死而為神乎?抑願生而曳尾於泥?」

使者沉默。

林間風聲清晰。

使者終道:「自然願生。」

莊子微笑。

「吾亦願曳尾於泥。」

語氣平和,不帶輕慢。

使者臉色微變。

「先生不願佐王乎?」

莊子將魚線收起,魚鉤空空。

「王有其王道,我有其野道。」

「野道?」

「風行無跡,水流無聲。」

他起身,望向遠山。

「入廟堂,必立名;立名,必有是非;是非起,則心動。」

使者道:「若不入世,何以救世?」

莊子轉身看他。

「世自有其化。」

「若強以一人之志改之,未必為善。」

使者沉聲:「先生豈忍百姓受苦?」

莊子未怒。

「百姓之苦,多起於爭名奪利。」

「若我入其中,豈能不爭?」

使者欲再辯。

莊子卻抬手止之。

「昔我夢為蝶。」

使者愕然。

「夢中無王,無臣。」

「只有風與花。」

他目光平靜。

「若我為相,則須守名分;守名分,則難忘我。」

「難忘我,則難齊物。」

林間靜極。

使者忽覺此人言辭不在辯,而在境。

田常站在一旁,心中亦翻湧。

先生所拒,不是榮華。

而是束縛。

莊子忽然走向溪邊。

他拾起一塊泥土,握於掌中。

「此泥污乎?」

使者遲疑:「污。」

莊子將泥抹於手背。

「泥在地,地不嫌泥。」

「魚在水,水不嫌魚。」

他抬眼。

「我在野,野不嫌我。」

「入宮,宮必嫌我不合其規。」

使者長歎。

「王真心相待。」

莊子輕聲:「王有其夢。」

「我有其夢。」

「夢不同,何必相侵?」

風忽然大作。

松枝搖動。

使者終於深深一拜。

「先生之志,我當如實稟告。」

車馬漸遠。

林間重歸寂靜。

田常終於問:「先生若入仕,或可改天下。」

莊子望向天。

「天下如大夢。」

「夢中人爭床榻大小,醒來皆空。」

田常低聲:「先生真無意於名?」

莊子笑。

「名若來,不拒;若去,不追。」

「然不可為名所役。」

他忽然低頭,看見一隻小龜在溪邊慢行。

龜步緩慢,卻穩。

莊子蹲下。

「曳尾於泥,亦可從容。」

夕陽將松林染成金色。

秋風帶起落葉。

莊子回到石上坐下。

他沒有因拒絕王命而驕。

也沒有因拒絕榮華而苦。

心中平平。

如水無波。

田常忽然明白先生所守,不是隱逸。

而是一種不被名實牽動的自由。

夜色將臨。

星光微現。

莊子仰望蒼穹,忽然低語:「蝶不知王。」

「王不知蝶。」

「而天地,皆容之。」

松風輕拂。

遠處村煙升起。

楚王之召,如一陣風,來過,又去。

松林仍在。

溪水仍流。

而那曳尾於泥的身影,在天地之間,輕而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