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春蹄踏雪 之 初四：迎神

第四章：初四：迎神

初四清晨，天色帶著一種柔軟的灰。

不像初三那樣緊繃，也不像初一那樣鮮亮。

村裡人說，這一天要迎神。

神從哪裡來，沒人說得清。有人說從天上，有人說從灶間煙火裡，有人說其實一直都在，只是人到這一天才想起。

老周家院門大開。

門框兩側的春聯比前幾日更紅。或許是因為霜氣退了一些，也或許是人心需要再確認一次顏色。

供桌擺在正屋門前。

桌上有三炷香，一盤水果，一碗白米，一條整魚。魚身銀亮，魚眼微張，像仍在看人間。

小滿被拴在院角。

牠聞得到香火燃起的氣味。那氣味乾而直，從冷空氣裡慢慢上升，像一條細細的線。

人們站在香前，雙手合十。

老周低聲念著什麼。

媳婦垂著眼。

小寶站在一旁，偷偷打量供桌上的糖果。

小滿望著煙。

煙沒有形狀。

卻讓人覺得有方向。

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段氣味。

那時牠還小，跟著母馬在更遠的地方。那片地沒有院牆，沒有門框。只有風與草。

有一天，天邊也升起過煙。

不是香，是火。

人群聚在一起，聲音低沉。有人牽走母馬。

牠記得那一天的味道，焦灼、混亂、陌生。

從那之後，牠被換了地方。

那段記憶像遠處的雲，平日看不清。今日煙起時，卻忽然清晰了一瞬。

香火在空氣裡慢慢燃盡。

灰燼落下。

老周把魚端回屋裡。

「神接到了。」他語氣篤定。

小滿不懂接與不接。

牠只知道，人類在祈求時，聲音會變輕。

像怕驚動什麼。

午時過後，風停了一陣。

院子顯得安靜。

小寶跑來馬棚，手裡拿著一小塊年糕。

「今天神來，你也要有份。」他把年糕遞到小滿嘴邊。

甜味黏在齒間。

小滿嚼得很慢。

甜並不讓牠安心。

穩定才讓牠安心。

小寶坐在草堆旁。

「神會保佑我們嗎？」他問。

小滿看著他。

孩子的問題像春天未開的芽，單純而直接。

屋內，媳婦在收拾碗筷。

她對老周說：「求個平安就好。」

平安。

這兩個字在人類口中，常常沉重。

小滿低頭。

牠忽然明白，人類迎神，不一定是因為相信神真的會來。

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地方，放下不安。

像把重物從肩上暫時移到桌上。

儀式，是一種停頓。

讓人從忙碌與焦慮中抽身片刻。

午後陽光斜照。

香灰已冷。

紅紙在門框上微微晃動。

小滿閉上眼。

牠想起草原。

那裡沒有供桌。

沒有香火。

只有風。

風不回答問題。

卻始終存在。

牠忽然覺得，或許神並不在煙裡。

也不在紅紙裡。

神在穩定之中。

在人願意低頭時。

在人肯放慢呼吸時。

傍晚，村裡傳來零星笑聲。

迎神已過。

日子又回到平常的節奏。

老周走到馬棚前，拍了拍小滿。

「明天該動動了。」

語氣恢復了日常。

小滿抬頭。

牠知道，年節正在慢慢退去。

紅紙會褪色。

香灰會散。

但土地還在。

夜裡風再次起來。

小滿在黑暗中站著。

牠不再想起母馬被牽走的那天。

那記憶像遠雷。

存在，卻不再刺耳。

牠輕輕移動蹄子。

泥土微鬆。

牠知道，無論人迎什麼、送什麼、祈求什麼，明天太陽仍會升起。

草仍會發芽。

而牠，只需一步一步向前。

在沒有香火的地方，也有安靜。

在沒有祝福的地方，也有生長。

煙散了。

星子淡淡。

小滿的呼吸與夜合在一起。

迎神之後，風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