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春蹄踏雪 之 初五：破五

第五章：初五：破五

初五的清晨，是被聲音推開的。

天還未完全亮，第一串鞭炮已在村口炸響。聲音急促而密集，像一把把細小的錘子敲在空氣上。

人們說，這叫「破五」。

破的是窮氣，破的是晦氣，破的是前幾日的禁忌。

破，也是一種宣告。

小滿在第一聲爆響時猛然抬頭。

耳朵向後貼緊，肌肉瞬間收緊。

牠不害怕聲音本身。

牠害怕無法預測的方向。

鞭炮不像風，不像雨。

它來得突兀，炸裂，沒有規律。

第二串更近。

紅紙屑隨著煙霧飛散，落在雪地上，像一地破碎的花瓣。

小滿後退一步。

繩索在木樁上繃緊。

院門被推開。

小寶興奮地喊：「破五啦！」

他手裡也拿著一小串小炮，點燃後急忙丟在地上，蹦跳著躲開。

笑聲清脆。

大人們在屋前放長長一掛鞭炮，煙霧升騰，像一面模糊的牆。

小滿忽然覺得呼吸變得急促。

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

牠的世界原本由風與腳步構成，如今卻被炸裂填滿。

牠猛然一扯。繩子鬆動。

木樁在凍土中本就不深。

再一扯——樁子歪倒。

小滿轉身奔出院門。

蹄子在雪地上連續落下，節奏失去平日的穩定。牠不是為了逃離某個方向，而是為了遠離所有聲音。

村道上煙霧未散。

有人喊：「馬跑啦！」

孩子的笑聲忽然變成驚呼。

小滿穿過村口，直奔田埂。

空氣逐漸清晰。

聲音漸遠。

牠沒有停下。

直到跑到枯井邊，才慢慢收住步子。

胸腔劇烈起伏。

白霧一團一團從鼻端湧出。

世界終於恢復成風與靜。

遠處仍有零星爆響，但已不刺耳。

小滿站在原地。

牠忽然想起更久遠的一段奔跑。

那不是為了躲避鞭炮。

那是一個開闊的午後。

牠與幾匹年輕的馬一同在草原上奔馳。沒有繩索，沒有院牆，沒有邊界。

奔跑只是因為身體想跑。

風在耳邊唱歌。

地平線無限延展。

那時牠不知道會被牽走，不知道會被交換，不知道會在某個冬日被繫上紅綢。

自由不是一個詞。

自由是一種沒有方向的奔跑。

而今日的奔跑，是為了遠離聲音。

牠低下頭。

枯井邊的草早已乾透。

土地冰冷。

腳步聲從後方傳來。

老周氣喘吁吁地追來。

「小滿！」

聲音不再急躁，而帶著擔憂。

小寶跟在後面，眼眶紅紅。

「對不起。」他小聲說。

小滿轉頭。

牠看著他們。

人類常常用巨大的聲音宣告勇敢。

說是趕走窮神。

說是驅散晦氣。

其實，他們也在與自己的恐懼對抗。

把害怕變成熱鬧。

把不安變成儀式。

老周慢慢走近。

沒有斥責。

只是伸手握住繩索。

「怕了吧。」語氣平緩。

小滿沒有躲。

牠的呼吸逐漸放慢。

小寶走上前，輕輕抱住牠脖子。

孩子的體溫透過皮毛傳來。

那是一種安靜的溫度。

不是炸裂的，不是耀眼的。卻真實。

回村的路上，煙霧已散。

紅紙碎片鋪滿地面。

像一場過度盛大的花雨。

小滿走得很慢。

牠的蹄聲重新恢復節奏。

規律，沉穩。

院子裡不再放炮。

大人們笑談著今年的財運。

有人說：「今年一定好。」

有人說：「聲音越大越吉利。」

小滿低頭啃草。

牠忽然明白，人類所謂的「破」，其實是希望一刀斬斷過去。

但過去從不因聲音消失。

它只會慢慢融入土地。

夜幕降臨。

村子恢復寧靜。

破五過去。

沒有窮神被看見。

沒有晦氣被抓住。

只有滿地紅紙，在風裡翻動。

小滿站在星空下。

牠回想今日的奔跑。

同樣是奔跑。

有的奔跑是恐懼驅使。

有的奔跑是自由召喚。

差別不在速度。

在心。

牠輕輕踏了踏地面。

土地沉默。

卻穩定。

牠知道，明日不再有鞭炮。

人會開始收拾。

會開始計劃。

會重新回到日常。

而牠，只需在每一次聲音來臨時，辨認——

那是風。

還是恐懼。

初五的月亮薄如弓。

夜色深而清。

小滿閉上眼。

遠方的草原在記憶裡起伏。

但牠沒有向那裡走去。

牠留在原地。

在繩索之內。

在土地之上。

呼吸與夜同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