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春蹄踏雪 之 初二:回娘家
第三章:初二:回娘家
初二的天,比初一更亮一些。
雪沒有再下,但夜裡的寒氣仍壓在地面上,像一層薄薄的白霜,把整個柳橋村包裹得乾淨而克制。
院門一早就開了。
老周把小車推到門口,車上鋪了舊棉被,又疊上兩袋年糕、一籃雞蛋、一條臘肉,還有用紅紙包著的禮盒。紅紙在冷光裡格外鮮明,像人心裡刻意維持的體面。
「別壓壞了。」媳婦低聲提醒。
她今天穿得比平日整齊。新棉襖是深藍色,領口縫了細白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她動作很快,卻總在某個瞬間停一下,像在確定什麼。
小滿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
牠聞得出籃子裡的氣味:雞蛋的溫潤、臘肉的鹹香、紅紙微微的紙漿味。這些東西在牠的世界裡沒有「禮數」二字,只有重量與氣息。
人類卻把重量,換算成心意。
小寶跳上車,又被拉下來。
「等會兒再坐。」老周說。
小滿被套上挽具。
木架壓在牠肩上,熟悉的重量落下。牠知道這意味著行走。
出村的路並不遠,但冬天的路總顯得更長。
石子埋在雪下,車輪碾過時發出輕微的碎響。遠處田地空曠,枯草伏倒,像一片靜默的波浪。
老周媳婦坐在車上,雙手放在膝上。
她一路沉默。
小寶起初還說話,講初一村口的事,講村長差點滑倒。沒人回應,他的聲音也漸漸小了。
風從側面吹來,帶著河水未完全凍結的潮氣。
小滿走得很穩。
牠並不知道「回娘家」是什麼。但牠感覺到,今天的沉默與昨日不同。
昨日是熱鬧過後的安靜。
今日是心事未說前的安靜。
路過一段橋時,老周忽然說:「你別多想。」
語氣不重,卻很慢。
媳婦沒有回答。
小滿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人類說話時,往往比沉默更複雜。話裡有話,聲音裡藏著另一層聲音。
橋下的水面有一層薄冰,邊緣透明,中間灰白。水仍在流,只是看不見。
小滿低頭看了一眼。
牠忽然明白——
水並未停,只是被遮住。
人也是如此。
到了娘家門口時,院門早已開著。
老丈人站在門前,手背在身後。
他先看車上的東西。再看人。
笑容在臉上鋪開,但眼神略微遲疑。
「來啦。」語氣平平。
媳婦下車,低聲叫了一聲「爹」。
小寶立刻跑進院子。
孩子總能在陌生與熟悉之間迅速找到位置。
小滿被拴在門口的樹旁。
牠安靜地站著。
院子裡傳來寒暄聲。問收成、問身體、問今年打算。語氣禮貌而規矩,每一句都像提前想好的。
小滿聽著聲音起伏。
牠不懂字句,但懂得音調裡的輕與重。
有人笑時,聲音卻沒有真正放開。
有人關心時,語速反而變快。
人類回到「原來的地方」,反而更小心。
風吹動門邊的紅紙,發出細碎的響。
小滿忽然想到昨日那層冰。
看似明亮,其實滑。
關係有時也是如此。
越熟悉,越怕踩錯。
午後陽光落在院牆上。
小寶跑出來,抱住小滿脖子。
「他們老問東問西。」他小聲說。
小滿輕輕吐氣。
孩子的體溫溫暖而直接。
對孩子而言,家就是有人抱他。
對大人而言,家常常還包含比較、記憶與未竟之事。
不久,媳婦出來。
她眼睛微紅,但臉上帶著笑。
她把一小塊年糕塞進小滿嘴邊。
「你也辛苦。」
年糕甜而黏。
小滿嚼了幾下,覺得有些黏牙,甩了甩頭。
媳婦笑了一下。
那笑,比剛才在屋裡自然得多。
太陽慢慢西斜。
回程時,車上的東西少了,卻多了一包老家做的鹹菜。
老丈人站在門口揮手。
「路上慢點。」
語氣裡終於帶了幾分真實的關心。
小滿再次踏上橋。
冰在下午融了一些。
水面露出細碎的流光。
牠忽然明白,人類總想回去。
回到成長的地方,回到記憶裡的溫度。
可真正的時間,從不回頭。
它像橋下的水,只向前流。
回到村口時,天色已暗。
老周把車卸下,長長吐了一口氣。
媳婦進屋做飯。
小寶在院子裡追著自己的影子跑。
小滿站在原地。
牠覺得今天走的路,並不比昨天長。
但人類心裡走的路,似乎很遠。
夜裡,風更冷。
小滿閉上眼。
牠不懂原鄉,不懂面子,不懂禮數。
牠只知道,無論往哪裡走,腳下都必須穩。
人可以把思念包進紅紙。
可以把體面放上車。
可以在熟悉的門口緊張。
但土地始終一樣。
它不問來處,不問歸途。
只接受重量。
小滿輕輕踏了踏地面。
泥土微微鬆動。
牠忽然覺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