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
counter
Skip to main content

454 夢海浮生 之 忽然一醒

第四章 忽然一醒

夜半鐘未動,天心已自明。一聲誰喚醒?月在水中行。

清晨未至,松林仍在薄暗之中。

莊子獨坐石上,一夜未眠。

昨夢餘痕,如水面殘月,似有若無。

他並非被驚醒。

而是忽然醒。

那醒,不是從夢中抽離,而像一層紗輕輕揭去。

天地仍是天地,松林仍是松林,只是有什麼不再相同。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紋粗實,指節分明。

昨夜振翅之感,卻仍在骨間。

他抬手在空中微微一揮。

風從指縫流過。

他忽然意識到若說方才為夢,則此刻何以真?

若說此刻為真,則彼時何以假?

松林外傳來雞鳴。

遠村已有炊煙升起。

人世正準備開始。

弟子田常匆匆而來,見師長神色沉靜,卻帶一種難以言說的空明。

「先生昨夜可安?」

莊子答:「未曾不安。」

田常微笑:「先生終究醒了。」

莊子看他一眼。

「誰醒?」

田常愣住。

「夢中之我醒乎?抑或醒中之我夢乎?」

田常答不上來。

莊子起身,緩步至溪邊。

晨光落水,波紋閃動。

他看著自己的倒影。

影在水中輕顫,像一層薄薄的存在。

他忽然彎腰,用手撥動水面。

影碎了。

水復平。

「若此為我,何其易散。」

田常道:「影非真身。」

莊子輕聲:「身又何嘗不如影?」

田常心頭微震。

風忽然吹過。

松針紛落。

莊子站在松下,忽然感到一種徹底的清醒。

不是清楚地知道什麼,而是徹底不知道。

那不知道,不是迷惑。

是沒有依據。

他忽然明白夢之所以為夢,是因為醒來之後被稱為夢。

若無對照,何來分別?

他轉身對田常說:「若蝶未醒,何知其夢?」

田常低聲:「人之所以為人,在於自知。」

莊子微笑。

「或許人之所以為苦,亦在於自知。」

他走向松林深處。

陽光漸明,光影斑駁。

他忽然想起年少時讀書,求知,辯論,欲明天下之理。

那時他以為「醒」即是懂得更多。

如今他卻覺得醒,不是得知。

而是放下。

他忽然停步。

「田常。」

「弟子在。」

「若你昨夜夢為王,醒來仍為士。你可否證明,王為夢而士為真?」

田常答:「醒後仍為士,故士真。」

莊子笑。

「若明日再夢為王,且不再醒呢?」

田常心中一寒。

「若終身皆夢,誰能言真?」

松風忽止。

林中寂然。

莊子抬頭望天。

天色淡青,無邊無際。

他忽然覺得醒,只是另一種夢的開始。

人自以為踏實立於地上,其實不過在一層更大的夢裡行走。

他沒有恐懼。

反而有一種柔和的釋然。

若一切皆夢,則何須執著?

若一切皆化,則何必分別?

他回到石上坐下。

這一次,他不再尋夢,也不再抗拒夢。

他只是坐著。

鳥聲忽起,清脆如裂。

那聲音劃破清晨。

田常忽然問:「先生既醒,可還願再夢?」

莊子閉目。

「若來,則來;若去,則去。」

「不求?」

「求,便重。」

田常忽然明白一點。

先生所謂醒,不是拒絕夢。

而是不再以醒為高,以夢為低。

夢醒如晝夜更替。

日不自明,夜不自暗。

天地只是流轉。

一隻蝶忽然從林間飛出,停在莊子肩上。

翅膀微動。

莊子未動。

田常屏息。

片刻後,蝶飛走。

莊子睜眼。

他忽然笑了。

不是因為蝶來,也不是因為蝶去。

而是因為來去本不曾屬於他。

晨光已滿松林。

新的一日開始。

而那一醒,並非終點。

只是又一層薄紗被風吹起。

天地如初。

人亦如初。

只是他心中,已不再尋一個確定的岸。

他低聲自語:「忽然一醒,方知未曾睡。」

松風回應,輕而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