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3 夢海浮生 之 無我之樂
第三章 無我之樂
山空雲自去,水遠月同行。若問誰為主,松風不立名。
松林深處,午後的光線漸趨柔和。
莊子依舊坐在那塊石上。夢醒之後,他未曾移步。只是靜靜地,看著光影在溪水上流動。
夢已散,卻不盡散。
那種輕盈仍在胸中,如同一層透明的氣息,未曾凝結。
他不急於解釋。
弟子田常在遠處觀望,終於忍不住走近。
「先生方才似有異樣?」
莊子微微側首:「何為異?」
「先生忽笑,忽沉,似在夢中。」
莊子道:「你見我坐於此,便以為我在此。若我不在此,你可知?」
田常一愣:「先生身在此地,豈會不在?」
莊子伸手指向溪水。
「水在此流,你可抓住它麼?」
「不可。」
「然你言水在此。」
田常沉默。
莊子收回目光,輕聲道:「方才,我不在此。」
他沒有說自己為蝶。
也沒有說那是一場夢。
他只是說不在此。
田常心中迷惘。
莊子忽然起身,走向花叢。蝶仍在飛。
一隻黃蝶落於花心,安靜如息。
莊子蹲下身,凝視良久。
「你看它。」
田常道:「蝶。」
「你見蝶,我見樂。」
「樂?」
「它無名,無責,無思。它不為昨日懊悔,不為明日憂慮。它不問生從何來,死往何去。它只在當下。」
田常道:「然人不能如此。」
莊子看他一眼:「誰說不能?」
「人有心。」
「蝶無心乎?」
田常語塞。
莊子笑道:「人之所謂有心,不過多念。」
他指向蝶。
「蝶亦有知覺,有動靜。然它不立一個『我』在其中。」
田常皺眉:「若無我,如何生存?」
莊子輕輕道:「生存是自然,執我才是重擔。」
風起,花動。
蝶忽然振翅飛離。
莊子目送它遠去。
「方才我為蝶時——」他忽然停住。
田常心頭一震。
「先生果真夢蝶?」
莊子不答。
他轉而問:「若我夢為蝶,夢中之樂,可是假乎?」
田常想了想:「夢醒則無。」
「然夢中之樂,當時真否?」
「當時真。」
「既真,何必分夢醒?」
田常沉默。
莊子緩步走回松下。
他抬頭看天。
雲層舒卷,無所執。
「天地不立一我,萬物不立一主。若人強立一『我』,便與天地相違。」
他閉上眼。
那種飛翔的感覺再度浮現。
不是幻覺,而是一種記憶般的輕。
他忽然發覺,當他在夢中為蝶時,他並未知道自己是蝶。
因為沒有「自己」。
只有飛。
若有「我在飛」的念頭,飛已遲鈍。
田常忽然問:「先生若再夢為蝶,願醒否?」
莊子睜開眼。
「醒與不醒,有何不同?」
「若永為蝶,豈不失人身?」
莊子笑了。
「你以為人身為得?」
田常無語。
莊子緩聲道:「得失本在人立。天地未曾標價。」
松風再起。
松針落在地上,沒有聲響。
莊子忽然想起幼時在宋國田野奔跑。那時他尚未學辯,未聞諸子百家之論。
他只是奔跑。
那奔跑,與蝶飛無異。
後來他學會名與實,學會辯與析。
也學會分別。
分別使他清明,也使他沉重。
而方才的夢,不是回到童年。而是回到未分之前。
他忽然輕聲道:「無我之樂,不在成蝶。」
田常問:「在何處?」
莊子指向自己胸口。
「在此念未起之時。」
田常靜立。
莊子續道:「人以為樂在外物,故逐之。逐而得,亦恐失。蝶之樂,不在花;在飛。」
「飛本身,即樂。」
田常若有所悟。
「先生是說,樂不在所得,而在不執?」
莊子點頭。
「若執於我,則萬物皆對立;若忘於我,則萬物皆同流。」
他忽然仰天而笑。
笑聲清朗,不帶狂氣。
「我若為蝶,何須為人?我若為人,何須為蝶?」
「化而已。」
夕陽將山影拉長。
松林染上一層金色。
莊子再次坐下。
他不再思索夢之真假。
他只是讓風來,讓影動。
田常忽然覺得,師長的身影似乎淡了一些。
不是消失。
而是融入。
松、石、水、風——
無一物突出。
無一物為主。
天地之間,沒有一個中心。
或許——
這便是無我。
風再起時,一隻蝶掠過松影。
莊子未動。
蝶未停。
天地無聲。
而那種樂,無形無跡,卻在一切之中緩緩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