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2 夢海浮生 之 蝶影初動
第二章 蝶影初動
花落無聲春已深,風來不記舊時身。一翅忽然天地闊,誰知夢裡是何人。
午後的光,從松枝間斜斜灑落。
莊子倚石而坐。溪水映著天色,清而不寒。遠山淡淡,如未著墨。
他已久未語。
弟子們在林外論辯名理,爭「是非」之界;而他只是聽風。
風過松林,聲音細碎,像無數細小的念頭,生起,又滅去。
他忽然覺得疲倦。不是身疲,而是心中某種細微的重量。那重量無形,卻如塵積衣襟。
他閉上眼。
光影在眼瞼內流動。最初,是松枝的暗影;繼而,是溪水的波紋;再後來,一切都變得柔軟起來。
他的呼吸漸輕。
彷彿身體不再貼著石頭,而是浮於空中。
那一刻,沒有「入夢」的意識。沒有一條界線告訴他:「此處為醒,彼處為夢。」
只是——忽然輕了。
輕得像一片羽。
他感覺到風。
但這風不在皮膚之外,而在身體之中。
他試著動。
不是手動,不是腳動。是翅。
翅膀微微振動,帶起空氣的波紋。
他睜眼。
眼前不是松林,而是一片花海。
花色繽紛,紅如火,白如雪,紫如暮雲。陽光落在花瓣上,光不是刺眼,而是溫柔地流淌。
他低頭。
他沒有手。
他看見自己細細的足,停在花蕊上。翅膀展開,邊緣帶著細黑的紋。
他不是看見一隻蝶。
他就是蝶。
沒有驚訝。
沒有思索。
蝶不會問:「我怎會成蝶?」
蝶只飛。
他振翅。
空氣輕輕托起他。花海在下方流動,如水波般展開。他飛得並不高,卻極其自由。
自由不是遠行,而是不被牽引。
沒有國事,沒有弟子,沒有楚王。
沒有「莊周」。
這個名字,像一枚沉重的石子,早已沉入水底。
蝶只知風。
風向東,它便向東;風向西,它便向西。沒有抗拒,也沒有選擇。
他落在一朵白花上。
花香濃而不膩,像初春的晨霧。他的觸角微動,花粉細細地落在翅上。
他不覺得自己渺小。也不覺得自己偉大。天地不再分內外。
他忽然明白,人之所以苦,是因為「自知」。
蝶不知己,故無憂。
他再次飛起。
飛過花叢,飛過一片小溪。水面如鏡,映出他的影子。
影子輕盈,與他同動。
他忽然在水面盤旋。
若此為真,何須醒?
若此為夢,又何須真?
風忽然大了些。
花叢起伏,蝶群紛飛。他與其他蝶交錯而過。沒有語言,沒有名號。
一隻蝶擦過他的翅。
那一瞬間,他感到一種微妙的震動。
不是情感。
是共鳴。
像天地之間,無數細小的生命,在同一節拍上輕輕顫動。
他忽然不再分辨「我」與「彼」。
花是花,風是風,蝶是蝶。
而他,既是蝶,亦非蝶。
遠處有孩童追逐蝶影。笑聲傳來,清脆如鈴。
他飛高一些。
俯瞰大地。
人影細小,屋舍如塊,山川如畫。
他忽然覺得,昔日所謂天下,不過如此。
一片風景。他不再在意。
他只飛。
飛得久了,翅膀有些微熱。他落在一片草葉上,靜靜休息。
陽光落在翅上,透出淡淡的光。
那光中,忽然浮現一絲模糊的影。
像松林。
像溪水。
像一張熟悉的臉。
那臉在光中若隱若現。
他微微一震。
那是——誰?
念頭方起,翅便沉重。
風不再托舉。
花色忽然模糊。
他覺得自己正向下墜。
墜入一層柔軟的暗。
耳邊風聲漸遠。
花香消散。
他再一次閉上眼。
松風仍在。
溪水仍流。
他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的松林。
石頭冰涼,衣袍仍覆在身。
一隻蝶從花間飛起,掠過他的視線。
他看著那蝶。
心中一片寂然。
他抬起手。
手是真實的。
石是真實的。
松風是真實的。
然而那飛翔的輕盈,仍殘留在胸中,如未散的霧。
他低聲道:「方才為蝶乎?」
風無答。
蝶遠去。
他又道:「抑或蝶夢為我?」
松針落下一枚,輕輕落在他肩上。
他沒有拂去。
他只是坐著。
那一刻,他不急於分辨。
若夢為真,則此刻何在?
若醒為真,則彼刻何失?
天地廣大,卻無一處標示「此為實」。
他忽然笑了。
不是嘲笑。
是輕。
如同蝶振翅那一瞬間的輕。
松林深處,日影漸移。
而他的心,已不在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