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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1 夢海浮生 之 南華之野

第一章 南華之野

松風不問客來去,野水自流古今聲。一念未生天地闊,何須身外覓真形。

楚國之南,有一片野地,草深而天低。野地無名,卻為後人稱作「南華」。此地不在朝堂,不在城郭,只在風裡。

清晨霧氣尚未散盡,松林間一人盤膝而坐。衣布粗淡,面容清癯,眉目間卻有一種近於孩童的明淨。他便是莊周。

他不閉關,不持戒,不言修行。

他只是坐著。

風吹松針,沙沙如雨。遠處溪水繞石,聲音細碎。陽光尚未穿透霧層,一切像在未醒之前。

莊周的眼半開半合。

他並非觀景,也非觀心。

他只是讓風來,讓水流。

弟子田常遠遠看著,心中疑惑。師長常言「齊物」,言萬物平等,言生死一體,可他尚未明白。世間有君臣、父子、尊卑、善惡,怎可一視?

他走近,輕聲道:「先生何以久坐?」

莊周沒有睜眼,只道:「松未曾久。」

田常不解。

莊周又道:「風亦未曾來。」

松未曾久,風未曾來——這話在耳中,如石子入水,卻不知波紋何起。

田常退後。

莊周緩緩睜眼,望向天際。霧正散去,山影顯出輪廓。

他忽然問:「你可知霧從何來?」

田常答:「水氣升騰,遇冷而成。」

莊周笑:「你見的是理,我見的是化。」

「化?」

「生不知所自,死不知所歸,這便是化。」

他起身,緩步至溪邊。溪水清淺,石頭青白。他掬水而照,水中人影隨波而動。

「你看此影,是真我乎?」

田常答:「影隨水動,不可為真。」

「那此身可為真乎?」

田常怔住。

莊周將水輕輕放下。水歸於水,影亦消散。

「世人以身為真,以名為實。然名可奪,身可朽。若以此為真,何其脆也。」

風忽然大了些,松枝搖動。葉影在地上翻飛。

莊周凝望葉影,道:「葉影動,是風動乎?松動乎?」

田常說:「風動松,松動影。」

莊周笑而不語。

他拾起一片落葉。葉脈清晰,邊緣微黃。

「此葉去年尚青,今朝將腐。誰使之然?」

田常答:「時也。」

莊周搖頭:「無人使之。只是化。」

他將葉放回土上。

「若能見化,則不執於一形。」

松林外傳來遠遠的鼓聲。楚國邊境有戰事,兵卒調動,百姓惶然。田常心中憂慮,道:「先生,國中動亂,民心不安。先生何以安坐?」

莊周看著他,眼神平靜。

「你以為我安乎?」

田常愣。

「人心若逐事,事無盡;人心若逐名,名無窮。亂者,非天下,乃心也。」

他抬頭望天。雲已散盡,藍天深遠。

「若心如天,戰鼓亦在天中。」

田常沉默。

他忽然覺得,自己站在師長身邊,卻像站在山腳。山不語,但壓著一種廣闊。

午後,日光漸烈。莊周在松陰下倚石而坐。

他並未入定,也未修習呼吸。

他只是看著一隻蝶在草間飛。

那蝶翅白中帶青,翅邊微黑。它忽高忽低,時而落花,時而起飛。

莊周看得入神。

田常見狀,道:「蝶之命短,不過數日。」

莊周笑:「數日於蝶,或如百年於人。」

「然終歸一死。」

莊周低聲道:「誰知生死之界?」

田常又困惑。

莊周道:「你夜夢為王,醒來為士。夢中之王死否?」

田常答:「夢中死,醒來不死。」

「醒來之士死否?」

「未死。」

莊周望向蝶。

「若蝶夢為人,人夢為蝶,誰死誰生?」

這話落下,風忽止。

蝶落於一朵野花上,翅膀微動。

莊周忽然覺得,天地在那一瞬間,沒有界線。

他與蝶之間,不再有距離。

他並未說破。

他只是看著。

松林外,世事翻湧;松林內,風與葉互答。

夕陽西下,光線漸柔。

田常告退。

莊周獨自留在松下。

天色暗下來時,他忽然覺得心中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輕。

不是喜,不是悲。

像一層薄霧,正要升起。

他閉上眼。

松風再次吹來。

他心中浮現一句話,卻未說出口——「若無名,何來我?」

夜色沉沉。

遠處星光初現。

松林深處,一人靜坐。

天地寂然。

未有夢。

卻似將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