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春蹄踏雪 之 初七：人日

第八章：初七：人日

初七，人日。村裡老人說，這是人的生日。

雞有雞日，狗有狗日，輪到今日，是人的。

小寶一早便跑到馬棚。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你的。」

他說得理直氣壯。

小滿抬頭。

牠並不知道生日是什麼。

牠只知道今天的風，比昨日更柔。

雪已融盡。

田地濕潤，泥土顏色深而穩。

空氣裡有一種微不可察的變化，不像冬，也未完全是春。

像一個正在甦醒的呼吸。

老周已去田裡查看昨日翻過的地。

媳婦在院中曬被子。

陽光落在棉布上，蒸出一股溫暖的味道。

小寶解開繩索。

「今天不幹活，我們跑一圈。」他笑。

小滿沒有反抗。

牠跟著孩子走出院門。

村道空曠。

過年的紅紙已褪色，貼在牆上的春聯邊角捲起。熱鬧退去後，村子顯出原本的模樣——不華麗，卻真實。

小寶牽著牠到田埂。

遠處天際線平直，沒有山，只有淡淡的霧。

「跑吧！」

孩子鬆開手。

小滿先是慢走。

然後小跑。

最後，奔跑。

蹄聲落在濕土上，比雪地更沉，更實。

小寶在旁邊追著，笑聲散在風裡。

那笑聲沒有目的。

沒有祝福。

沒有象徵。

只有當下。

小滿的鬃毛在風中揚起。

牠感覺到肌肉舒展，呼吸拉長。

這不是逃離的奔跑。

不是恐懼驅使。

也不是勞作的節奏。

這是純粹的奔跑。

像很久以前那片草原。

但又不同。

那時的奔跑屬於無邊。

此刻的奔跑，有孩子的笑。

牠忽然明白，遠方並不一定在地平線外。

遠方有時在心裡。

跑了一圈，小寶氣喘吁吁地停下。

「等我長大，你會不會老？」他忽然問。

小滿停住。

風從牠耳邊穿過。

牠知道時間。

牠的背已不如年少時挺直。

腿也不再如初來時那樣輕快。

馬的一生，比人的短。

孩子會長高。

牠會慢慢老去。

但土地——

土地每年都重新開始。

小寶伸手抱住牠脖子。

「你別老太快。」聲音帶著孩子特有的認真。

小滿低頭，用鼻端輕觸他的肩。

牠不能承諾什麼。

牠只會走。

午後，陽光更暖。

老周站在田邊，看著他們。

他沒有阻止。

只是安靜地望著。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馬不只是勞力。

馬是一種時間。

陪著孩子從矮到高。

陪著土地從冷到暖。

陪著一家人從一年到下一年。

夕陽漸低。

天邊泛起金色。

小滿與小寶並肩站在田中央。

影子拉得很長。

長得幾乎連在一起。

風裡帶著泥土甦醒的氣味。

像某種還未說出口的承諾。

小寶忽然說：

「明年過年，我還要給你綁紅繩。」

小滿沒有動。

牠想起紅繩與冰面。

想起鞭炮與奔跑。

想起香火與泥土。

人會在一年裡製造許多象徵。

卻終究回到土地。

牠輕輕踏了一下地。

泥土鬆軟。

地下，有無數看不見的種子。

正在悄悄膨脹。

夜色降臨時，他們回到院子。

沒有儀式。

沒有宣告。

初七平靜地結束。

小滿站在馬棚前。

抬頭望向天空。

星子稀疏。

風柔和。

牠忽然理解，人有生日。馬沒有。

馬只有季節。

而季節，不為誰停留。

牠閉上眼。

春天正在地下甦醒。

不是因為祝福。

不是因為破除。

而是因為時間。

明日仍會翻土。

仍會流汗。

仍會有孩子的笑。

也終會有老去的日子。

但此刻，風是新的。土地是醒著的。

而牠，仍站在這裡。

不奔向遠方。

也不懷念過去。

只在當下的呼吸裡。

讓蹄聲，輕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