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春蹄踏雪 之 小寶成年後的回望

第八章：小寶成年後的回望

那一年，小寶七歲。雪高過膝，馬高過我。

如今小寶三十有餘，在城裡教書，課堂上常對學生說：「人會長大，但象徵不會。」他們聽不懂，我便笑笑，心裡卻浮起那匹黑馬的影子——牠站在雪地裡，呼出的白氣像一口又一口未說完的話。

那年除夕，父親牽回那匹馬時，小寶以為父親牽回的是「好運」。村裡人圍著看，紅紙、鞭炮、笑聲、祝賀，所有聲音都在說：吉祥來了。

但多年以後才懂得，吉祥並不是一匹馬，而是一種需要依附在馬身上的想像。

我們把盼望綁在牠鬃毛上，把恐懼藏在牠蹄印裡。

小寶長大後學過一點心理學，知道人總要為不確定的未來找一個形狀，好讓心能抓住些什麼。有人抓住符號，有人抓住儀式，有人抓住一頭牲畜，有人抓住神明。

那年春節，全家抓住的是一匹馬。

牠曾帶來笑聲，也帶來摔傷與爭吵。

牠在冰面上滑倒時，小寶第一次看見父親眼中的恐懼；牠在破五那天掙脫繩索時，第一次明白「福氣」也會反抗；牠在人日清晨奔向山坡時，小寶第一次懂得放手。

小寶以為自己記得的是馬，後來才發現，記得的是人。

小寶記得母親把紅繩打結時，手指因寒冷而發白，卻仍然笑著說「這樣就平安」；記得祖母點香時，聲音低低地念著祈詞，像在和看不見的世界談判；記得父親在爭吵後蹲在牆角抽煙，那一刻他不像大人，只像一個不知如何承擔命運的人。

多年後，小寶讀書、離鄉、成家。

城市裡沒有馬，只有霓虹燈與紅綠燈。

但每逢除夕，仍會在心裡替那匹馬留一個位置。

小寶終於明白，那一年的八天並不是在寫一匹馬，而是在寫我們如何面對「未知」。

除夕是召喚；初一是裝飾；初二是展示；初三是衝突；初四是祈求；初五是破裂；初六是清理；初七是歸還。

歸還什麼？

歸還我們過度的期望，歸還我們對符號的執念，歸還我們以為可以掌控命運的傲慢。

那匹馬最終沒有留下來。

父親在春暖後把牠賣給了鄰縣的牧戶。

村裡人說：「福氣走了。」

母親只是沉默。

而小寶站在門口，看牠被牽走，忽然覺得心裡空出一片雪地。

那空白讓我第一次感到世界很大，也很真實。

後來的人生裡，我也曾把希望綁在不同的「馬」身上——工作、名聲、房子、孩子。

每一次都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那年冰面上的滑倒。不要忘記那年人日清晨的放手。

吉祥不是外物，吉祥是你明知世界不穩，仍願意牽著它走一段。

寫完這八章，這才發現，這並不是一個關於動物的故事。

它是一則關於人類心靈的寓言。

我們總在歲末年初之際，為未來尋找象徵。

紅紙、春聯、紅繩、燈籠、鞭炮，這些都是我們對無常的回應。

馬之所以動人，不在於牠象徵奔騰或成功，

而在於牠有自己的意志。

當牠奔跑時，牠不為我們的願望而跑；當牠停下時，牠也不為我們的恐懼而停。

於是人與馬之間，形成一種奇妙的張力：我們以為在馴服牠，其實是在與現實談判。

春節的八天，是一年最濃縮的時間。

在歡樂裡有焦慮，在祝福裡有不安，在紅色裡有隱約的黑影。

而真正的成長，是承認這種對比，卻仍願意舉杯。

小寶長大了。

但那匹馬，永遠停在除夕夜的雪光裡。

牠提醒我：人可以渴望吉祥，卻不必依賴象徵。

那匹馬

沒有名字

卻背負我們所有的名字

 

除夕的雪

替牠鋪好白紙

我們在上面寫下

平安

富足

來年

 

初一的紅繩

像一條人心的血管

緊緊繞住牠的鬃毛

 

冰面下

水在流

我們不知道

 

初三的風

把爭吵吹得很高

馬低頭

不語

 

破五那天

繩子斷裂

像一句真話

突然說出口

 

初六的灰塵

被掃出門外

卻仍落在心上

 

到了人日

天光淡淡

牠回頭

看了我們一眼

 

那不是告別

只是提醒

 

福氣不住在蹄印裡

希望不綁在紅繩上

真正的吉祥

 

是在你放手之後

仍能站立

仍能走路

仍能微笑

 

在人日之後

我們成為自己的馬

踏過冰面

踏過雪

踏過不確定的明天

 

而心中

有一片空地

為奔跑

也為安靜

 

-       本故事完

-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