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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春蹄踏雪 之 初六:送窮

第六章:初六:送窮

初六的清晨,比昨日安靜。

沒有鞭炮。

沒有鑼鼓。

紅紙仍貼在門上,卻不再鮮亮。碎屑被風掃到牆角,像一場過去的夢。

人們說,這一天要「送窮」。

怎麼送?

掃地、倒垃圾、把積灰清理乾淨。

仿佛窮是一種灰塵,能被掃走。

老周一早便打開院門。

他把屋裡幾日積下的碎屑掃到一堆,裝進竹簍,倒到村外的空地。

動作比前幾天利落。

沒有祝福的口號。

只有實在的聲音。

小滿看著。

牠忽然覺得,今日的空氣比前幾天輕。

不是因為窮被送走。

而是因為人開始動手。

上午,老周牽牠到田邊。

雪已融去大半。

泥土露出暗褐色的表面,濕潤而鬆軟。陽光不強,卻足以讓地氣慢慢升起。

小寶跟在後面。

「今天要幹活了?」

他問。

「嗯。」老周答。

語氣平實。

挽具重新落在小滿肩上。

重量熟悉。

牠向前踏出第一步。

犁尖劃入泥土。

發出低沉的聲音。

這聲音與鞭炮不同。

不炸裂。

不喧鬧。

卻深遠。

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痕跡。

泥土翻起,露出更深一層的顏色。

那裡藏著去年未散的根,與將要萌發的種。

小滿走得很穩。

牠喜歡這種節奏。

一寸一寸。

沒有誇張。

沒有象徵。

只有重量與回應。

老周的腳步跟在後面。

呼吸均勻。

他不再談發財,也不談吉利。

他只是專注於直線是否筆直。

小寶蹲在田邊,用樹枝畫圈。

畫著畫著,他忽然抬頭。

「爹,窮真的送走了嗎?」

老周笑了一下。

「哪有那麼容易。」語氣平淡。

小滿聽著。

牠忽然明白,人類所謂的「送窮」,其實是給自己一個開始的理由。

真正的改變,不在掃帚上。

在腳步裡。

午後陽光更暖。

泥土的氣味升騰。

小滿忽然想起草原的春天。

那時雪融得更快。

風帶著濕潤的青草味。

牠曾在那樣的季節奔跑。

沒有犁。

沒有界線。

只有遠方。

牠微微放慢腳步。

思緒像風一樣掠過。

如果那一天沒有被牽走。

如果沒有換了地方。

牠此刻會在哪裡?

會仍在那片原野?

還是早已被另一條繩索拴住?

牠抬頭望向遠處。

柳橋村的田野並不遼闊。

地平線很近。

卻清晰。

牠忽然發現,自由不一定在遠方。

穩定,也是一種遼闊。

傍晚時分,第一塊地翻完。

老周擦了擦額頭的汗。

小寶跑來抱住小滿脖子。

「辛苦了。」孩子的聲音真誠。

小滿輕輕吐氣。

牠並不覺得辛苦。

牠只是完成了腳下的路。

夕陽落在泥土上。

翻起的土壤在光裡泛著金色。

像一種靜默的承諾。

沒有煙火。

沒有紅綢。

卻真實。

回院子時,老周把挽具卸下。

小滿身上留著泥土的氣味。

牠低頭啃草。

草乾而平常。

卻比年糕更讓牠安心。

夜裡,村子比前幾天更寧靜。

過年的熱鬧正在退場。

人開始談今年的計畫。

談種子。

談收成。

談雨水。

小滿站在星空下。

牠忽然明白:「窮」不是一種神祇。

它是時間未被使用的樣子。

而「送窮」,其實是讓時間重新流動。

牠輕輕踏了踏地。

土地鬆軟。

明日還要再翻一塊。

春天不會因為儀式而提前。

卻會因為腳步而到來。

風從遠處吹來。

帶著微微的暖意。

小滿閉上眼。

牠沒有奔向草原。

也沒有掙斷繩索。

牠留在這裡。

在田地與院牆之間。

在日復一日的節奏裡。

有些奔跑,是為了遠方。

有些奔跑,是為了讓土地醒來。

而牠選擇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