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江南有月 之 洛陽老樹

第十章：洛陽老樹

他終究還是回到了洛陽。

城牆依舊，河山依舊，只是人心已有不同的紋理。白居易沿著熟悉的街巷緩緩而行，曾經奔走其間、心懷萬丈抱負的青年，已在歲月裡被磨去稜角，如今日光斜照，他的影子被拉得修長而寧靜。

他在郊外買下一處小小宅院，屋後是低坡，坡下是水，院中不求奇石名木，只要幾方清土可栽花種柳。他親手將柳枝插入潮潤泥土時，忽然覺得自己也像這株新植的樹——歷盡風霜，又重新在大地上尋根。

春來時，芽破土而出，細細如眉；夏至時，枝條柔軟垂下，在風裡輕輕顫抖；秋日裡葉色轉黃，似在低聲和光談別；至冬，枯枝靜立，無花、無葉、無語。

白居易坐在樹下，看著這一生的循環，只覺胸中漸漸敞開了一片寬闊之地。

他忽然懂了，人不是要戰勝無常，而是學會與它同坐。

年輕時的“放下”，是說在嘴上的灑脫；此刻的“放下”，是放在心裡的重量，不是丟棄，而是能夠承受。

他開始少寫利刃般的詩，多寫微笑與薄愁。有人問他：“官場得失，憂喜榮辱，如今你看作何？”他笑著搖頭，指向院中老柳：“看它便知。”風過之時，柳影婆娑，像無聲的回答，來也歡喜，去亦從容。

花開時，他不刻意多看；花落時，他不急於挽留。

因為他知道，開，是生命的姿態；落，是生命的回音。

他偶爾會想起往事：少年時的金榜題名，朋友間的詩酒唱和，朝堂上的激言直諫，流放途中的孤舟寒月。這些畫面在記憶之河中浮沉，卻不再刺痛。他對自己微微點頭，像對一位久別重逢的舊友。

洛陽的老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把歲月讀給他聽。

他終於明白人的一生，並不是一路向上的攀登，而是在高低起伏之間，找到一處可以安放靈魂的地方。

而他已找到：在一株柳下，在一院花間，在一個不再爭辯的自己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