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
counter
Skip to main content

10 平淡見真 之 晚歲從容

第十章 晚歲從容

竹影蕭疏映夕陽,半壺濁酒伴書香。功名看淡心如水,唯有詩魂萬古長。

嘉祐五年,梅堯臣已近花甲。多年來奔走於州縣與京師之間,風霜早已染白雙鬢,昔日挺拔的身軀,也漸漸顯得瘦削。然而,他的目光依然清澈,神情依然溫厚,彷彿歲月只是磨去了他的鋒芒,卻沒有改變他的初心。

此時的他,早已不再計較仕途得失。回首往昔,少年時曾夢想金榜題名,青年時希望施展抱負,中年時憂心百姓疾苦,歷經半生風雨,他終於明白,真正值得留下的,不是官位,而是人格。

一天清晨,他推開窗戶。

庭院裡,一株老梅枝幹蒼勁,雖非花期,卻依舊挺立。

他靜靜望著它,忽然想起自己的一生。

「梅花不因無人欣賞而不開,我又何必因功名未遂而介懷?」

想到此處,他不禁莞爾。

這時,一位年輕學生前來請教。

「先生,學生屢試不中,已無心再讀書。」

梅堯臣請他坐下,親自斟上一杯清茶。

「你可曾見過竹子?」

學生點頭。

「竹子要生長數年,地上仍不過寸許;待根基穩固,方能節節高升。」

他望著學生。

「讀書,也是如此。」

「若只是為了一次科舉,便放棄一生所學,豈不可惜?」

學生低下頭,久久不語。

臨別時,梅堯臣將自己多年使用的一支舊毛筆贈予他。

「筆雖舊,只要心正,仍可寫出好文章。」

學生雙手接過,眼中泛起淚光。

消息傳開後,許多年輕文士都慕名前來。

有人求教詩法,有人請益做人之道。

梅堯臣卻很少講技巧。

一次,一位學生帶來一首工整華麗的詩。

梅堯臣讀完,輕輕放下。

「寫得很好。」

學生面露喜色。

「只是……

學生立刻收起笑容。

「學生願聞其詳。」

梅堯臣問:

「這首詩,是你親眼所見,還是想像而成?」

學生一愣。

「大半……是模仿前人。」

梅堯臣微笑。

「那便先去看看真正的山,真正的水,真正的人。」

第二天清晨,他竟帶著十多名學生走出城外。

一路上,不談典故,不論格律。

他們看農夫耕作,看孩童放牛,看老婦曬穀,看船夫逆流撐篙。

夕陽西下時,他停在一座石橋上。

「今日,你們學到了什麼?」

有人回答:「學生看見了百姓的辛勞。」

有人說:「學生聽見風吹蘆葦的聲音。」

梅堯臣點頭。

「這些,便是最好的老師。」

學生們終於明白,原來詩,不只存在於書卷之中,更存在於天地萬物之間。

回到家中,謝氏已備好晚飯。

桌上依舊是青菜、豆腐和熱粥。

她笑著說:「今日又帶學生出去一整天?」

梅堯臣點頭。

「他們若只會讀書,不會看人,將來寫不出好詩。」

謝氏笑而不語。

她知道,丈夫一生都是如此。

教人,不只是教文章,更是教做人。

夜裡,歐陽修來訪。

兩位老友對坐燈下。

不知不覺,竟談起少年時光。

歐陽修笑道:「還記得初次見你時,你總說自己的詩太平淡。」

梅堯臣也笑了。

「如今看來,平淡反倒成了我的名字。」

歐陽修舉杯。

「天下多少人追求奇巧,到頭來,最難得的,仍是真。」

二人相視而笑。

燈火搖曳,映照著兩張略顯蒼老的面容。

他們談起范仲淹、尹洙等故友,也談起年輕一代的文士。

歐陽修忽然說:「蘇家有位少年,才氣不凡,將來必成大器。」

梅堯臣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這是好事。」

他從未因後輩出眾而心生嫉妒,反而為宋代文學薪火相傳感到欣慰。

臨別時,歐陽修望著滿院月色。

「聖俞,你可曾想過,後世如何評價你?」

梅堯臣沉默了一會兒。

「若有人讀我的詩時,能想起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故鄉、自己的百姓,我便心滿意足了。」

歐陽修沒有再說話。

因為他知道,這位老友一生追求的,從來不是名垂青史,而是人心相通。

深夜,萬籟俱寂。

梅堯臣獨自來到庭院。

夜風吹動竹葉,月光灑滿石階。

他想起少年時寒窗苦讀,想起科場失意,想起與歐陽修論詩,想起百姓的笑容,也想起已經離世的孩子。

悲歡離合,榮辱得失,都像流水一般遠去。

唯有那一顆真誠待人的心,始終未曾改變。

他提起毛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文章本天成,真情最可貴。」

寫完後,他輕輕放下筆,望向窗外初升的曙光。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近黃昏。

但只要心中的那盞燈還亮著,詩,就永遠不會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