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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平淡見真 之 文壇宗師

第八章 文壇宗師

滿座群賢共論詩,風流自有後人知。平常一句天然好,不向雕蟲費巧思。

嘉祐年間,北宋文運昌盛。

東京汴梁群賢畢集,文章之盛,冠絕前代。歐陽修執掌文壇,倡導古文,反對浮華文風;范仲淹提倡「先天下之憂而憂」,士大夫精神日益高昂。一時之間,文人不再只求辭采華麗,更講究文章的內容與品格。

而梅堯臣,也在這股新風之中,漸漸成為眾人景仰的宗師。

他的家中,時常有年輕士子登門請教。

有人遠從江南而來,有人自關中跋涉數千里,只為親耳聽他談論詩道。

這一天,庭院裡坐滿了年輕讀書人。

有人問:「先生,詩應如何求新?」

梅堯臣沒有立即回答。

他起身走到院中,折下一片竹葉,放在掌心。

「你們看,它新嗎?」

眾人面面相覷。

「竹葉日日如此,自然算不上新。」

梅堯臣輕輕搖頭。

「春風吹來,它是新的;秋霜降下,它也是新的。」

一位學生仍不明白。

「學生愚鈍。」

梅堯臣微笑。

「詩的新,不在字句,而在眼睛。」

眾人靜靜聆聽。

「若人人都看見竹葉,你卻看見風吹竹影的聲音;人人都寫明月,你卻寫出思鄉人的眼淚。這便是真正的新。」

這番話,讓許多年輕士子茅塞頓開。

另一位學生又問:「先生,唐詩已至巔峰,宋人還能寫出自己的道路嗎?」

梅堯臣沉思片刻,緩緩答道:「唐人擅寫山河氣象,我輩當寫人間性情。」

「唐人如高山飛瀑,氣勢萬千;宋人則應如深泉細流,長久滋潤人心。」

滿座無不點頭。

就在此時,歐陽修踏入庭院。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歐陽修笑道:「我在門外,便聽見聖俞又在講詩了。」

梅堯臣請他入座。

二人對坐品茶,學生們圍坐四周,屏息凝神。

歐陽修忽然問:「若只能留一句話給後世學詩之人,你會說什麼?」

梅堯臣望向庭院外的一株老梅。

沉默許久。

「先做人,再作詩。」

短短五字,如洪鐘大呂。

歐陽修撫掌而笑。

「妙!」

他轉身對眾學生說:「若胸中沒有仁義,再好的辭采,也只是空殼;若心中充滿真情,即使平淡數語,也能流傳千古。」

學生們齊聲應道:「謹記先生教誨。」

這些話,很快傳遍京城。

越來越多文士開始重視人格修養,而非只追求文章技巧。

一天,朝廷舉辦詩會。

數十位名士齊聚一堂,各自誦讀新作。

有人寫宮廷盛景,有人歌詠名山大川,也有人讚頌功業。

輪到梅堯臣時,他誦讀的,卻是一首描寫鄉村老農秋收的詩。

全場一片安靜。

沒有金戈鐵馬。

沒有樓臺歌舞。

只有一位老人,在夕陽下,彎腰拾起最後一束稻穗。

誦畢,許多人久久沒有說話。

忽然,一位白髮老臣起身。

「此詩,老夫讀到了自己的父親。」

另一位官員低聲道:「我想起了故鄉。」

掌聲漸漸響起。

歐陽修望著好友,眼中滿是欣慰。

他知道,梅堯臣已經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證明。

他的詩,早已走進人心。

然而,面對讚譽,梅堯臣依舊如往常一般謙遜。

一天,有學生整理他的詩稿。

「先生,這些都是名篇,應當好好保存。」

梅堯臣接過詩卷,卻拿起毛筆,在其中幾首旁邊畫上記號。

「這些還可以再改。」

學生吃了一驚。

「先生,後人都說已經極好了。」

梅堯臣笑道:「昨日的我,不如今日;今日的我,也未必勝過明日。」

他始終相信,文學沒有止境。

真正的詩人,不是在與別人比較,而是在不斷超越昨天的自己。

這一年,他已年近花甲。

鬢角漸白,步履也不如往昔矯健。

然而,每日清晨,他依然親自掃院、讀書、寫詩。

有學生勸道:「先生年事已高,何必如此辛勞?」

梅堯臣望著東方初升的旭日。

「人可以老,心不可老。」

說完,又提起毛筆。

墨香悠悠,落在宣紙之上。

一字、一句,依舊如初。

夕陽西下,庭院中的竹影漸長。

歐陽修臨別時,望著好友的身影,忽然感慨道:「聖俞,你一生沒有做過高官,卻做了一件比高官更大的事。」

梅堯臣笑問:「何事?」

歐陽修緩緩答道:「你改變了宋朝的詩。」

梅堯臣沉默良久,最後只是望向遠方炊煙。

「若真有改變,也不是我一人之功,而是因為人間,本就值得書寫。」

晚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

那聲音,宛如《詩經》裡流傳千年的歌聲,也宛如北宋文壇一股新的清風,正吹向更遙遠的未來。

而梅堯臣的名字,也終於與他的詩一樣,在平淡之中,靜靜流傳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