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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平淡見真 之 喪子之痛

第七章 喪子之痛

一夜寒風吹白頭,空庭月冷照孤樓。人間最苦離親淚,萬首悲歌寄九秋。

人世間,最深的痛,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嘉祐初年,梅堯臣年過半百,原以為歷經仕途坎坷,早已看淡榮辱。未料,命運卻給了他一個最沉重的打擊。

長子忽然染病。起初,只是低燒咳嗽。

一家人遍請名醫,熬藥施治,日夜守候,希望病情能夠好轉。

梅堯臣白天仍須處理公務,夜晚便守在兒子床前。

他握著兒子的手,低聲安慰:「好好養病,等春暖花開,父親帶你去看敬亭山。」

孩子微微點頭,卻已虛弱得說不出話。

謝氏日夜不眠,親自煎藥。

每當藥香瀰漫屋內,她總默默向天地祈求,只願孩子平安。

然而,病勢一天天加重。

郎中診視後,沉默良久,終於放下藥箱。

梅堯臣從他的神情中,已經明白了答案。

他仍不肯放棄。

親自四處尋醫,甚至遠赴鄰郡求藥。

只要有一線希望,他都願意嘗試。

可是,命運終究沒有垂憐。

一個寒冷的清晨,屋內忽然安靜了。

孩子緩緩閉上雙眼,再也沒有醒來。

謝氏失聲痛哭。

梅堯臣卻只是呆呆坐在床邊。

他沒有流淚。

只是輕輕替兒子整理衣襟,如同孩子只是睡著了一般。

許久之後,他才低低地說了一句:「回家了。」

那一刻,在場的人無不潸然淚下。

葬禮那天,天空陰沉。

細雨飄落,山林一片寂靜。

送葬的人群緩緩前行,梅堯臣始終走在最前面。

一路上,他沒有說一句話。

回到家中,院子依舊。

只是,再也聽不見孩子奔跑嬉笑的聲音。

書案旁,還放著尚未讀完的書卷。

窗前,還掛著孩子親手編織的小竹蜻蜓。

每一樣物件,都像一把利刃,深深刺進他的心。

夜深了。

謝氏望著空蕩蕩的床榻,再次掩面而泣。

梅堯臣走到庭院。

一輪冷月,高懸天際。

風吹竹影,沙沙作響。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兒子就是在這裡追逐螢火蟲,笑聲傳遍整個院落。

如今,只剩一片寂靜。

他終於忍不住,跪坐庭中,失聲痛哭。

哭聲壓抑而低沉,在夜色中久久迴盪。

此後數月,他幾乎無法提筆。

每當展開紙卷,眼前浮現的,都是孩子的模樣。

歐陽修聞訊,立即趕來探望。

看見昔日神采奕奕的好友,如今鬢髮竟添了許多白絲,不禁長嘆。

「聖俞……

梅堯臣苦笑。

「我本以為,讀了半生聖賢書,便能看淡生死。」

歐陽修默默無語。

良久,才說:

「聖人也有眼淚。」

一句話,使梅堯臣沉默許久。

他忽然明白,悲傷並非軟弱。

真正的堅強,不是沒有眼淚,而是在流淚之後,仍願意面對人生。

幾天後,他重新提起毛筆。

第一滴墨落下時,竟有一滴眼淚,同時落在紙上。

他沒有擦去。

那滴淚,化進了詩裡。

他不再刻意雕琢字句。

也不再追求工巧聲律。

只是將一位父親最真實的悲痛,緩緩寫下。

字字皆淚。

句句皆情。

朋友讀後,無不動容。

有人掩卷長嘆。

有人讀至中途,已忍不住落淚。

歐陽修更對友人說:

「此非作詩,乃以心寫血。」

消息漸漸傳遍文壇。

許多文士第一次發現,原來詩歌不只是吟風弄月,也可以如此真切地表達人生至痛。

從此,梅堯臣的詩,更多了一層悲憫。

他開始關心世間所有失去親人的人。

戰亂中的孤兒。

災荒中的寡母。

漂泊異鄉的遊子。

每當看見這些景象,他總會想起自己的孩子。

他知道,天下傷心的人,不只自己一個。

一天,他經過城外墓地。

春草青青,微風吹拂。

幾個孩子正在不遠處放風箏,笑聲依舊清脆。

梅堯臣靜靜站著。

忽然,他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的孩子雖然離去了,但人世依然充滿新的生命。

悲傷,不應成為怨恨。

思念,也可以化作慈悲。

於是,他收起眼淚,再次提起詩筆。

只是這一次,他的詩,不僅寫山川四時,不僅寫農夫漁父,更寫人生聚散、生離死別。

平淡之中,多了一份深沉;真實之中,更添一份悲憫。

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開始超越個人的悲歡,成為無數後世讀者共同的情感寄託。

而梅堯臣,也終於從一位善於觀察生活的詩人,蛻變為真正洞悉人世苦樂的文學宗師。

只是他不知道,命運還將帶給他另一場更大的考驗——不是來自家庭,而是來自天下與文壇。那將決定他的詩道,是否真能流傳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