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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平淡見真 之 詩在人間

第十二章 詩在人間

青山不語水長流,千載吟聲未肯休。若問先生何處在,人間真意即春秋。

嘉祐五年秋末,東京城外已染上幾分蕭瑟。

一夜秋雨過後,滿地黃葉隨風飄落,竹林間偶有寒鴉低鳴,更添幾分寂寥。梅堯臣知道,自己人生的旅程,已走到了盡頭。

這一天,他沒有伏案寫詩,也沒有翻閱史書,只讓家人扶著,緩緩走到庭院。

那株陪伴他多年的老梅,依然靜靜佇立。

枝幹歷經風雪,更顯蒼勁。

他輕輕撫摸著樹幹,微笑說道:「我們一起老了。」

謝氏站在身後,眼眶早已泛紅。

她陪伴丈夫半生,經歷清貧,也經歷喪子之痛,如今又將面對生離死別。

梅堯臣回過身,輕聲說:「這一生,苦了妳。」

謝氏強忍淚水,搖了搖頭。

「能伴君一生,是我的福分。」

夫妻相視而笑。

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有半生相守後的默契。

數日後,歐陽修聞訊趕來。

推開房門,只見梅堯臣靠坐窗前,精神雖已衰弱,眼神卻依然明亮。

兩位老友相對無言。

許久,歐陽修才輕聲說:「聖俞,我來晚了。」

梅堯臣微微一笑。「不晚。」

他望向窗外。

「你聽。」

竹林間,秋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天地還在吟詩。」

歐陽修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他握住好友的手。

「文壇不能沒有你。」

梅堯臣輕輕搖頭。

「文壇從來不是一個人的。」

「江山代有才人出。」

「後來的人,會寫得比我更好。」

停頓片刻,他又緩緩說:「只願他們,不要忘記百姓。」

這是他留給後世最後的囑託。

嘉祐五年(西元一〇六〇年)五月,梅堯臣安然辭世,享年五十九歲。

消息傳出,京城文士無不震動。

許多人自發前往弔唁。

有人帶著詩稿。

有人捧著一枝梅花。

也有人只是靜靜站在靈前,久久不語。

歐陽修親自為摯友整理遺稿。

每翻開一頁,都彷彿再次聽見梅堯臣溫和的聲音。

那些描寫春雨、秋月、農夫、漁父、老人、孩童的詩句,如今讀來,更令人鼻酸。

歐陽修提筆寫下墓誌。

他寫道:「其詩平淡而有古意,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

寫到最後,筆尖微微顫抖。

因為他知道,自己失去的,不僅是一位詩友,更是一位相知數十載的知己。

歲月流逝。

許多年後,年輕的文士開始閱讀梅堯臣的詩。

有人是王安石。

有人是蘇軾。

有人是黃庭堅。

他們從梅堯臣的作品中,看見另一種詩歌的可能。

不是一味追求華麗。

不是刻意雕琢辭采。

而是真誠地書寫生命。

於是,宋詩終於走出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後世評論宋詩,總會提起一個名字。

梅堯臣。

有人稱他為「宋詩開山祖師」。

有人尊他為「宋詩第一人」。

然而,如果梅堯臣地下有知,或許只會淡然一笑。

因為他一生從未追求這些名號。

他只是想把眼前的人間,好好寫下來。

千年過去。

宣城的敬亭山依舊青翠。

宛溪依舊緩緩流淌。

田野裡依然有農夫耕作。

村舍中依然升起裊裊炊煙。

孩童依舊在夕陽下奔跑。

老人依舊坐在門前,看著四季輪轉。

而梅堯臣的詩,也依舊陪伴著一代又一代讀者。

當人們讀到他的作品時,彷彿看見一位身穿布衣的老人,手持竹杖,緩步走在鄉間小路。

他沒有高談闊論。

也沒有豪情萬丈。

只是停下腳步,望向遠方升起的炊煙,露出溫和的笑容。

因為他知道,真正值得流傳千古的,不只是詩。

而是詩中那一顆真誠待人、悲憫蒼生的心。

人生可以平淡。

文章可以平淡。

唯有真情,不可平淡。

也正因如此,梅堯臣的一生,印證了四個最樸素、卻最深刻的字:平淡見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