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風中的姓名 之 百年人間

第十一章：百年人間

人在歲中老，樹於靜處長。百年同一地，各自負滄桑。

自花落之日後，槐樹再未開花。

春至，枝葉如常；秋來，落葉滿地。

唯花期，永遠缺席。

書生仍住於村中。

他未再赴考，亦未遠行。

有人問起前程，他只笑言：「此地已夠。」

後來，里正請他設塾。

他應了。

塾舍就在槐旁。

晨讀聲起時，槐影覆窗；午後倦時，童子伏案，風過葉鳴，如低低誦書。

書生教字極慢。

他常指著「名」字，問童子：「你們可知，此字何來？」

童子搖頭。

他便不再解釋。

有童子問他，為何不娶妻。

他愣了片刻，道：「家中已有長物，不敢再添。」

那童子不解。

多年後，方懂。

歲月如水，書生鬢白。

他行走漸慢，卻日日必至槐下。

風來時，他閉目而立；雨至時，他撐傘而坐。

旁人以為他念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聽。

有一年大旱，村中議伐老槐。

書生聞之，連夜往里正家，言辭激切。

「此樹不可伐。」

「若伐之，恐傷地脈。」

里正不信，卻見他神情如護命，終於作罷。

那夜，書生伏於樹下，低聲道：「我尚在。」

風過枝頭，葉聲緩慢，如長久而耐心的回應。

再後來，書生老得很快。

他記性漸差，卻唯獨不忘那三十日。

他忘童子姓名，卻記得花香；忘年號更替，卻記得風向。

終於一日，他坐於槐下，再未起身。

村人將他葬於村外小丘，碑上只刻「沈先生之墓」。

無生卒，無功名。

槐樹那年，葉落得特別慢。

百年轉瞬。

村落遷徙，塾舍傾圮。

唯老槐尚存，枝幹空心，卻不倒。

風過時，仍有低鳴，如人輕喚，卻無人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