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風中的姓名 之 樹中之人

第四章：樹中之人

一樹忽成人，花深夜有身。非妖亦非夢，只是久相聞。

花開之後，村口夜風愈靜。

靜得異常，彷彿萬物屏息，只為聽一件尚未發生之事。

第三十七夜，月色淡白，如水未滿。

沈書生照例至槐下，未帶書卷，只席地而坐。

他忽覺此夜不同。

風不自遠來，卻在樹間盤旋；蟲聲忽止，犬不吠月。

書生抬首，見槐花之間，有光微動，如露未墜。

那光非月，亦非螢，乃自枝幹深處透出，溫而不耀。

他欲退，卻不能動。

非懼，乃一種難以言明的熟悉，使人忘卻離去。

忽聞一聲輕響，似木裂，似心跳。

槐樹之中，緩緩走出一人。

初不成形，如霧凝霜；再看時，已是少女之姿。

其衣色不明，似月光染葉；其髮不垂不束，如風過枝梢；眉心一痕，淡如木紋，若隱若現。

她立於槐下，赤足踏根，神情安靜，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書生喉中一緊，欲言不能。

他曾在夢中見過此景，卻不知夢竟先於現實。

少女先開口，聲音低而清，如雨落深林。

「你日日來此，我聽了很久。」

書生一震，膝下發軟，幾欲跪地。

他強自定神，道：「你……是何物？」

少女搖頭。

「我無名。或說，我的名，就是你來時，風過槐枝的聲音。」

書生怔然。

這聲音，他聽了一生。

他忽然明白，自己並非與樹說話，而是一直被聽著。

少女看向他，目光澄澈，無人間羞怯，亦無妖魅之惑，只是一種久在暗處的溫和注視。

「我只能在此世停留三十日。」她說。

「花落之後，我便要歸根。」

書生終於開口，聲音卻顫。

「那……你為何來？」

少女沉默片刻，抬手，輕觸槐幹。

那一瞬，樹葉齊鳴，如應其意。

「因為你問過。」她說。

「你問我，是否聽懂你說話。」

風起。

花落。

書生忽覺胸中一空，仿佛多年獨行的路，終於有了回聲。

那一夜，他們未再多言。

一人一樹一影，在月下靜坐至天明。

而人世，自此悄然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