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權臣霍光 之 功過千秋
第十一章 功過千秋
一生扶漢幾沉浮，功過誰能一筆書。廢立曾驚天下眼，安危也繫帝王途。身前冠蓋三公上，身後風煙萬古殊。若問霍郎何所憾，權門最怕後人愚。
霍氏覆滅之後，長安終於恢復平靜。
曾經門庭若市的霍府，如今門窗緊閉。
那些曾經在府門外排隊求見的人，早已消失。
那些曾經對霍氏子弟低頭哈腰的官員，也紛紛撇清關係。
權力就是如此。
得勢之時，天下皆是朋友。
失勢之後，連故人都恨不得從未相識。
而在所有人的議論之中，始終繞不開一個名字：霍光。
有人說：「霍光是漢室第一功臣。」
也有人說：「霍光是漢室最大的權臣。」
有人讚他扶危定亂。
有人責他專擅朝政。
有人說，如果沒有霍光，漢昭帝未必能坐穩皇位。
也有人說，如果不是霍光掌握朝政，漢宣帝或許能更早親政。
幾十年的功業，就在這些議論中變得模糊。
可是歷史真正有趣的地方，恰恰就在這裡。
一個人可以同時是忠臣，也是權臣。
忠誠與權力，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霍光的一生，幾乎與三位皇帝相連。
漢武帝。
漢昭帝。
漢宣帝。
他從漢武帝身邊一個不起眼的郎官，慢慢走到了大司馬大將軍的位置。
兄長霍去病名震天下。
霍光卻沒有靠軍功。
他沒有率領千軍萬馬。
沒有封狼居胥。
沒有在沙場上斬殺多少敵人。
他的戰場只有一個：未央宮。
而那個戰場，有時比漠北更加危險。
漢武帝晚年，國力疲敝。
連年征戰，使國庫空虛。
民間疲憊。
巫蠱之禍又讓皇室遭受重創。
如果漢武帝死後，年幼的漢昭帝無人輔佐，大漢很可能陷入權力爭鬥。
霍光接下了這個責任。
他沒有繼續漢武帝晚年的窮兵黷武。
相反，他與其他輔政大臣共同推動休養生息。
在漢昭帝時期，大漢逐漸恢復元氣。
這一段歷史，後來被稱為「昭宣中興」的重要基礎。
而霍光，是其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這是他的功。
也是他最值得後人肯定的地方。
可是功勞越大，危險越大。
漢昭帝成年後，霍光仍然長期掌握朝政。
這並非完全因為霍光貪戀權力。
其中也有制度與局勢的原因。
皇帝年幼時，權臣必須替皇帝作決定。
可是皇帝成年後，權臣如果不能及時退場，問題就會出現。
霍光沒有真正完成這一步。
他仍然站在皇帝身後。
仍然影響官員任免。
仍然掌握朝政。
他可能認為：只要自己忠於漢室，就沒有問題。
可是權力並不會因為主觀上的忠誠而變得安全。
臣子的權力一旦超過皇帝的容忍界線，便會成為皇帝的威脅。
這是霍光一生最大的政治困境。
而真正令人震撼的，是昌邑王劉賀事件。
漢昭帝死後，霍光選擇了劉賀。
可是劉賀只做了二十七天皇帝，便被廢黜。
這件事在中國歷史上極其罕見。
一個臣子，竟然能夠參與決定皇帝的去留。
這一刻，霍光已經不再只是「顧命大臣」。
他成為了真正意義上的：權臣。
他可以扶立皇帝。
也可以廢掉皇帝。
他的權力甚至開始接近皇權本身。
這就是霍光最值得後世警惕的地方。
因為從政治制度而言，一旦臣子擁有決定皇帝人選的能力，君臣之間的界線便已經被打破。
可是霍光沒有把皇帝的位置留給自己。
這一點同樣重要。
他沒有稱帝。
沒有另立霍氏王朝。
沒有把劉氏皇族趕下台。
相反，他選擇了劉病已。
也就是後來的漢宣帝。
這個決定，改變了整個西漢歷史。
劉病已不是霍家的人。
他是漢武帝的曾孫。
是劉氏宗室。
霍光選擇了一個真正有漢室血統的人。
這說明：霍光雖然掌握皇權之外的巨大權力，但他從未真正打算取代劉氏皇族。
他的目標，仍然是保住漢室。
至少在他自己心中，是如此。
可是人心最難測。
漢宣帝即位後，對霍光十分尊重。
霍光也逐漸退居幕後。
然而兩人的關係始終存在一層陰影。
因為宣帝知道：自己的皇位，是霍光給的。
而霍光也知道：這個皇帝，是自己選的。
這種關係，從一開始就不平等。
皇帝欠臣子的恩。
臣子又握有皇帝的秘密。
兩人之間，永遠隔著一層說不出口的戒心。
霍光死後，漢宣帝開始清算霍氏。
這件事讓後世更加困惑。
如果霍光是如此重要的功臣，為什麼他的家族最後會落得如此下場？
答案其實很簡單。
功臣是個人。
外戚是家族。
權力則是另一回事。
霍光本人或許忠於漢室。
可是霍氏家族未必能夠像霍光一樣克制。
霍顯毒害許皇后。
霍氏子弟逐漸驕橫。
霍禹等人甚至走到了密謀政變的邊緣。
到了這一步，漢宣帝已經沒有退路。
霍光留下的政治遺產，最終被他的後人消耗殆盡。
然而，历史有時候最殘酷的地方就在於：後人的罪，會反過來影響人們對前人的評價。
霍氏被滅族後，後人重新回望霍光。
有人因此更加痛恨他。
認為霍氏如此囂張，是霍光留下的權力遺產造成的。
也有人替他辯護。
認為霍光本人活著時始終沒有謀反稱帝。
他扶昭帝、立宣帝，最終仍然維護了劉氏皇統。
兩種說法，各有道理。
而霍光真正的悲劇，也正在這裡。
他可以控制自己。
卻控制不了死後的霍氏。
如果霍光地下有知，他最想看到的，也許不是霍氏的富貴。
而是漢室安定。
他一生都在做一件事情：維持秩序。
漢武帝死後，他維持帝國。
昭帝年幼，他維持朝廷。
昭帝死後，他選擇新帝。
宣帝即位，他又讓政權平穩過渡。
從這個角度看，霍光是一個非常成功的政治家。
可是另一方面，他也沒有真正建立一套可以限制權臣的制度。
他依靠的是自己的威望。
自己的判斷。
自己的忠誠。
這種政治秩序，一旦離開本人，就很容易失控。
霍氏的悲劇，某種程度上正是如此。
後來的人談起霍光，常常只記得兩件事情。
一件是：廢昌邑王。
另一件是：死後霍氏被誅。
但如果只看這兩件事，就會忽略他真正漫長的一生。
他不是一開始就想做權臣。
他只是漢武帝身邊一個沉默的人。
他不像兄長霍去病那樣耀眼。
他沒有赫赫戰功。
他甚至很少在史書中留下自己的豪言壯語。
可是正是這樣一個沉默的人，最後卻站到了帝國權力的中心。
他沒有用刀劍征服天下。
他用的是：耐心、判斷、沉默與權力。
霍光的一生，也像一面鏡子。
照見了漢武帝晚年的猜忌。
照見了昭帝時期的中興。
照見了宣帝時期皇權的重新集中。
更照見了中國古代政治中一個永恆的難題：臣子究竟可以強大到什麼程度？
太弱，不能輔政。
太強，便可能威脅皇權。
霍光恰恰站在了這條線上。
他一生都在控制分寸。
最後卻仍然沒有完全控制住。
長安城外，霍光的墓依舊存在。
一代權臣長眠地下。
昔日的宮門已經換了主人。
昔日的霍府早已荒蕪。
霍去病的名字，依舊被後人歌頌。
霍光的名字，卻總是與「權臣」二字連在一起。
可是如果真的要給霍光的一生下一個結論，也許不能只用「忠臣」或「奸臣」。
更不能只用「功臣」或「權臣」。
他其實是一個非常複雜的人。
他忠於漢室，卻又掌握了接近皇權的力量。
他扶持皇帝，卻也能決定皇帝的去留。
他一生謹慎，卻沒能管住身後的家族。
他成就了霍氏，也最終間接看著霍氏走向毀滅。
這便是霍光。
一個站在漢武帝、漢昭帝、漢宣帝三個時代交界處的人。
他沒有成為皇帝。
但有那麼一段時間——大漢的皇帝，幾乎都要看他的臉色。
這種力量，既是榮耀。
也是詛咒。
多年以後，後人再讀霍光的故事，或許會問：
如果霍光當年沒有扶持漢昭帝，西漢會怎樣？
如果他沒有廢掉昌邑王，天下會怎樣？
如果他沒有選擇劉病已，宣帝時代又會怎樣？
歷史沒有答案。
因為歷史只有一條路。
霍光已經走過。
而他身後留下的，是一個帝國最精彩、也最危險的一段政治傳奇。
權臣不是生來就是權臣。
有時候，是時代把一個人推上去。
有時候，是皇帝把權力交給他。
有時候，是天下需要他。
可是當權力真的握在手中之後，
最難的，從來不是得到。
而是知道什麼時候放下。
霍光沒有真正做到。
這或許，才是他一生最大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