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權臣霍光 之 昌邑風雲
第七章 昌邑風雲
昭帝魂歸夜未央，空留玉座冷如霜。群臣不敢言新主，權臣先須定大綱。昌邑少年登天闕，荒唐數日失君王。一朝廢立驚天下，從此霍門近帝床。
漢昭帝死後，長安下了一場雨。
雨水順著未央宮的石階緩緩流下，宮門之外，車馬聲漸漸稀少。
宮中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死了。
可是比皇帝死亡更可怕的，是誰來做下一個皇帝？
御座空著。
大漢的天下，也彷彿空了一角。
霍光站在殿中，一夜沒有合眼。
他想起漢武帝。
想起漢昭帝。
兩代皇帝都已離他而去。
而自己，卻還站在這裡。
只是這一次，沒有人再把一個孩子交到他手裡。
他必須自己選擇。
漢昭帝沒有留下成年皇子。
宗室之中，符合繼承條件的人不少。
但每一個人背後，都牽連著不同的政治力量。
霍光明白：選皇帝，不只是選一個人。
而是選擇未來十年、二十年，甚至整個漢室的政治方向。
有人主張迎立廣陵王劉胥。
有人提出昌邑王劉賀。
也有人希望從其他宗室中尋找人選。
朝堂上議論紛紛。
只有霍光沉默。
他知道，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等自己說話。
終於，他抬起頭。
「迎昌邑王。」
四個字落下。
殿中頓時安靜。
昌邑王劉賀，是漢武帝之孫。
他的祖父是昌邑哀王劉髆，漢武帝的兒子。
劉賀年輕，血統尊貴，又沒有太深的朝廷根基。
在霍光看來，這樣的人容易控制。
至少當時，他是這樣想的。
霍光很快派人前往昌邑。
劉賀接到詔命時，幾乎不敢相信。
他原本只是地方諸侯王。
一轉眼，竟然要成為天下至尊。
他的隊伍向長安出發。
一路上，劉賀心情激動。
他或許幻想過自己登上皇位之後的生活。
宮殿。
美人。
權力。
榮耀。
可是他不知道：皇帝這個位置，不是每一個人坐上去，都能坐穩。
劉賀入京。
群臣迎接。
登基大典很快舉行。
昌邑王成為皇帝。
漢室重新有了主人。
可是霍光很快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這個新皇帝，並不像他想像中的那麼容易控制。
劉賀有自己的性格。
而且十分急切。
他剛剛進入長安，就開始任用自己從昌邑帶來的舊臣。
這些人一下子進入朝廷。
有的掌握要職。
有的受到賞賜。
有的甚至開始對原有的大臣頤指氣使。
霍光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提醒劉賀：「陛下初即大位，朝廷諸事，不可操之過急。」
劉賀卻不以為然。
「大將軍放心。」
「朕自有分寸。」
霍光看著他。
第一次感覺到事情正在脫離自己的控制。
事情很快變得更加嚴重。
據《漢書》記載，劉賀即位僅二十七日，便因行為失當而被霍光與群臣廢黜。
這二十七天，成為西漢歷史上最詭異的一段宮廷歲月。
劉賀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身處怎樣的環境。
他帶來的人越來越多。
對宮廷制度也越來越不在意。
霍光開始明白：如果繼續下去，這個皇帝不只是難以控制。
他可能會直接破壞漢昭帝留下的政治秩序。
而更重要的是他可能會反過來清洗霍光。
這是霍光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一天深夜。
霍光召集幾名最親近的大臣。
殿中燈火昏暗。
霍光沉默很久。
最後說：「昌邑王不能繼續做皇帝。」
眾人皆驚。
有人低聲問：「可是陛下已經即位。」
霍光抬頭。
「天下可以沒有一個皇帝，但不能有一個不能治理天下的皇帝。」
這句話說完，殿中再無人說話。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建議。
這是決定。
霍光開始聯絡群臣。
太后也被說服。
一份廢帝的奏章很快形成。
可是即使到了這一步，霍光仍然知道：
廢掉一個皇帝，是比擁立一個皇帝更加危險的事情。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他不只是「輔政」。
而是在挑戰皇位本身。
他必須給天下一個理由。
也必須讓所有人相信：霍光不是為了自己的權力，而是在拯救漢室。
於是，群臣開始列舉劉賀的過失。
宮廷內外迅速形成共識。
劉賀被帶出宮。
登基不到一個月，他便失去了皇位。
從諸侯王到皇帝，再從皇帝回到諸侯王。
短短二十七日。
榮華如夢。
劉賀被廢之後，長安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
霍光站在空蕩蕩的宮殿裡。
他看著御座。
突然發現：自己已經做了一件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
他廢掉了一個皇帝。
多年以前，漢武帝把一個年幼的劉弗陵交給他。
霍光一直告訴自己：
他只是替先帝守護皇位。
可是現在，他竟然親手決定誰不能坐在皇位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此以後，大漢帝國所有人都會知道：皇帝不是不可更換的。
而霍光，擁有更換皇帝的力量。
這是一個令人恐懼的權力。
也是一個無法回頭的權力。
可是事情還沒有結束。
劉賀被廢後，誰來繼承皇位？
霍光再一次陷入沉思。
他需要一個人。
一個血統正統的人。
一個性情穩重的人。
一個沒有龐大政治勢力的人。
更重要的是一個能夠讓天下接受的人。
就在這時，一個名字出現在霍光心中。
劉病已。
漢武帝的曾孫。
當年巫蠱之禍中，因祖父劉據受牽連而被囚禁，後來得以活下來。
他出身皇室，卻長期流落民間。
沒有人認為他會成為皇帝。
甚至連他自己，大概也沒有想過。
可是历史有時候就是如此荒誕。
越是遠離權力的人，越可能突然站上權力最高處。
霍光看著手中的名冊。
劉病已三個字，安靜地躺在其中。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就是他。」
這一刻，沒有人知道，一場真正改變西漢歷史的君臣關係，即將開始。
一個曾經被囚禁、被遺忘的皇室後裔，將走進未央宮。
而另一個已經掌握大漢最高權力的臣子，也將迎來自己一生中最輝煌、同時也是最危險的時刻。
因為霍光很快就會發現：扶立一個皇帝，與控制一個皇帝，是兩回事。
而他選中的這個人，遠比所有人想像中更加深沉。
他的名字叫——劉病已。
後來，他會被天下人稱為：漢宣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