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權臣霍光 之 宣帝入宮
第八章 宣帝入宮
故劍塵封十六年,誰知寒舍出真龍。一朝金殿承天命,萬里山河入掌中。霍氏扶君登御座,宣皇含忍看群雄。君臣一笑皆無語,未央深處已藏風。
元平元年,長安。
昌邑王劉賀被廢之後,未央宮再次陷入沉寂。
御座空著。
群臣等待。
而決定下一任皇帝的人,依然是霍光。
只是這一次,霍光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慎重。
因為他知道:一旦選錯,便可能讓大漢陷入更大的混亂。
劉病已的名字,第一次真正進入霍光的視野。
這個人並不像劉賀那樣顯赫。
他沒有自己的封國。
沒有強大的外戚。
沒有一批追隨多年的臣子。
甚至在很長時間裡,他只是長安城中一個幾乎被人遺忘的皇室後裔。
可是霍光知道他的身世。
他是戾太子劉據的孫子。
當年巫蠱之禍,劉據兵敗自殺。
他的家族幾乎被斬盡殺絕。
襁褓中的劉病已也因此入獄。
後來,他幸得大赦,流落民間。
他曾經生活在最底層。
看過普通人的艱辛。
也曾經被命運推到死亡邊緣。
如今,他卻突然有機會登上皇位。
這樣的人,真的適合做皇帝嗎?
霍光心中沒有答案。
可是他知道一件事:真正的皇帝,不一定是最有野心的人。
有時候,正因為一個人曾經失去過一切,他才更懂得什麼叫做江山。
劉病已被迎入宮中。
當他第一次走進未央宮時,並沒有表現出狂喜。
宮門高大。
殿宇巍峨。
百官跪伏。
無數雙眼睛看著他。
這些東西對一個普通人而言,足以令人眩暈。
可是劉病已只是安靜地走著。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徹底改變。
也知道:這裡的人沒有一個真正相信他。
包括那個站在群臣之前的霍光。
兩人的目光第一次相遇。
沒有言語。
只有短暫的一瞬。
霍光看到的是一個年輕人。
劉病已看到的,卻是一個掌握自己命運的人。
那一刻,君臣二人的關係便已經開始。
劉病已即位,是為漢宣帝。
這一年,他十八歲。
比漢昭帝即位時成熟得多。
也比劉賀更加沉穩。
可是霍光依然沒有放鬆警惕。
因為他知道:一個成年皇帝,與一個幼年皇帝完全不同。
漢昭帝可以被自己輔佐。
漢宣帝卻必須自己做皇帝。
兩人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存在微妙的差別。
霍光是擁立者。
宣帝是被擁立者。
霍光知道自己對宣帝有恩。
宣帝也知道。
而一個皇帝最不能忘記的,往往就是——誰讓自己坐上皇位。
宣帝即位之初,表面上對霍光十分恭敬。
朝政仍由霍光主持。
重大事情,也多由霍光決定。
宣帝不急。
他只是觀察。
看霍光如何處理政事。
看群臣如何向霍光低頭。
也看霍氏家族如何在長安城中一步步擴大影響。
霍光以為皇帝年輕,需要時間。
卻不知道,宣帝也在等待。
等待自己真正掌握皇權的那一天。
有一天,宣帝召霍光入宮。
兩人單獨相對。
宣帝笑道:
「大將軍。」
「陛下。」
「朕聽說,大將軍當年也曾經是先帝最信任的人。」
霍光道:「臣只是奉先帝遺命,盡臣子之責。」
宣帝看著他。
「如果沒有大將軍,朕今日也不會坐在這裡。」
霍光沒有說話。
宣帝繼續道:「這份恩情,朕不會忘。」
霍光跪下。
「臣不敢居功。」
這句話聽起來十分謙遜。
可是兩人都知道,真正的問題根本不在「有沒有功」。
而在於:這份功,究竟要維持多久?
宣帝開始親政。
霍光逐漸減少直接干預朝政。
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可是霍氏的勢力卻沒有因此下降。
霍光的家人開始出現在宮廷與朝廷的重要位置。
他的女兒霍成君後來成為皇后。
霍氏一門的權勢越來越盛。
而這一切,都讓宣帝看在眼裡。
宣帝不是一個沒有記憶的人。
他少年時曾經受過苦。
他知道一個普通人在權力面前有多麼渺小。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如果一個家族可以同時控制朝廷與後宮,那麼皇帝便很難真正自由。
霍光也許沒有這樣的野心。
但皇帝不能只相信一個人的善意。
皇帝必須防備最壞的可能。
有一件往事,尤其讓宣帝難以忘記。
那是他尚未登基時的婚姻。
他在民間時,曾娶許平君。
兩人患難與共。
那段日子沒有宮廷。
沒有權力。
沒有金玉。
只有平凡夫妻的生活。
如今他成了皇帝,卻沒有忘記那個曾經陪伴自己的女人。
有人勸他:「陛下既已登基,皇后應當從名門選擇。」
宣帝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許平君的身影。
那個陪他走過最困難歲月的女人。
他最後只說了一句:「故劍情深。」
於是,許平君被立為皇后。
這個決定,讓霍光感到意外。
更讓霍顯不滿。
因為霍氏原本希望自己的女兒成為皇后。
宮廷之中的裂痕,就在這一刻悄悄出現。
霍光知道這件事後,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反對皇帝。
因為他明白,這是皇帝自己的家事。
可是霍顯卻不能接受。
她認為:霍家既然扶持皇帝登基,霍氏的女兒便理應成為皇后。
這個念頭一旦形成,就像一根刺扎進了霍家的心裡。
而後來的一系列悲劇,也正從這根刺開始。
霍光並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正在宮廷中做出一個極其危險的決定。
更不知道,自己辛苦建立的政治信用,將會被家族一步一步消耗。
宣帝即位後,霍光的權力仍然很大。
但他與皇帝之間的關係,已經開始改變。
曾經是臣保君。
如今卻慢慢變成君防臣。
這個變化十分細微。
沒有刀光。
沒有政變。
甚至沒有激烈爭吵。
只是一次朝會中的沉默。
一次奏章上的停頓。
一次目光交錯時的短暫遲疑。
可是霍光終究是政治高手。
他察覺到了。
有一天,他獨自站在未央宮中。
宮門外夕陽西下。
他忽然想起多年以前。
漢武帝臨終時,把年幼的劉弗陵交給自己。
那時候,他相信自己只要忠心,便能保護漢室。
如今,他已經扶立第二個皇帝。
可是第二個皇帝開始防備自己。
霍光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扶持的皇帝,終有一天會長成真正的皇帝。
而真正的皇帝,絕不可能永遠生活在臣子的影子之下。
公元前74年至前68年之間,霍光的權勢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宣帝開始一步一步收回皇權。
霍光則逐漸退居幕後。
兩人表面上仍然保持君臣之間的體面。
甚至在霍光生前,宣帝對他仍然極為尊重。
但真正的權力鬥爭,有時並不需要發生。
只需要等待。
等待一個人死去。
霍光也開始老了。
他或許以為,只要自己活著,霍氏便不會有事。
他也許相信,自己一生忠於漢室,皇帝便會永遠善待霍家。
可是他沒有想到:皇帝感激的是霍光,而不是霍氏。
一個人的功勞,可以被皇帝記住。
一個家族的權力,卻可能被皇帝視為威脅。
這兩件事,看似相同,其實完全不同。
公元前68年,霍光病重。
長安的春風依舊吹過未央宮。
宮牆依舊高聳。
皇帝依舊坐在御座之上。
而曾經站在皇帝身後二十多年的那個人,終於走到了生命盡頭。
霍光躺在病榻上。
他的耳邊彷彿又響起多年以前漢武帝的聲音:
「朕把弗陵交給你。」
他做到了。
他扶助昭帝。
又扶宣帝登基。
他的一生,似乎已經功德圓滿。
可是他沒有想到——
真正的霍氏悲劇,並不是在他活著的時候開始。
而是在他閉上眼睛之後。
當霍光死去的那一刻,漢宣帝終於失去了最後一個可以與自己平分皇權的人。
同時,也開始迎來真正屬於自己的時代。
而霍氏家族,卻仍然站在權力的高處。
他們不知道:
霍光可以讓皇帝忌憚,卻也可以保護霍氏。
霍光一死,保護傘便消失了。
未央宮外,夕陽慢慢沉下去。
一代權臣霍光,終於閉上了眼睛。
而另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霍家的門外悄然聚集。
那場風暴的名字,叫作: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