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燕樂長歌 之 燕樂初鳴

第一章　燕樂初鳴

萬國新聲入帝京，絲桐管籥動春城。誰知一曲筵前調，竟化千秋萬古情。

大業六年，春。

晨霧尚未散盡，大興城已是一片繁華景象。

朱雀大街車馬如流，來自西域的商旅牽著駱駝，滿載香料、琉璃、葡萄美酒與胡旋舞衣；高昌、龜茲、于闐、疏勒等國的樂工，也隨著使團步入這座天下第一都城。

皇城深處，教坊院內，更是另一番景象。

鐘鼓齊鳴，絲竹悠揚。

琵琶、箜篌、篳篥、笛、笙、阮咸、方響、羯鼓依次奏起，新編的《燕樂》正在排演。

一名十七歲少年，靜靜站在庭前。

他名叫沈清辭。

父親原是江南琴師，因戰亂早逝，母親擅歌，被召入教坊。少年自幼耳濡目染，不但精於撫琴，更能辨天下音律。

今日，是他第一次進入教坊。

一位白鬚老樂師緩步而來。

「孩子，你可知何謂燕樂？」

沈清辭拱手答道：「學生只知，燕者，宴也；宴飲之樂，故稱燕樂。」

老者微微一笑。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抬頭望向高樓，悠悠說道：

「雅樂祭天地，清樂承漢魏，而燕樂，則集天下之音。」

「胡樂、西域樂、江南清商、民間小曲，皆可入燕樂。」

「它不是一家之樂，而是四海之聲。」

少年默然，卻覺心中似有一道門被推開。

原來，音樂也可以包容天下。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急促鼓聲。

「聖駕將至！」

眾樂工立即整衣列隊。

不多時，只見宮門徐徐開啟。

隋帝楊廣在群臣簇擁下步入大殿。

他雖以奢華聞名，卻也是酷愛音樂之君。登基以來，廣集天下樂師，命人整理古樂，又吸納西域新聲，使燕樂日益繁盛。

一聲令下。

樂起。

羯鼓如雷，琵琶清越，笛聲悠遠，歌姬衣袂飛揚，如彩雲流霞。

沈清辭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樂聲竟能描繪山河，也能撫慰人心。

宴席之上，一位宮中詞臣忽然興起，望著殿前歌舞，信手寫下數句歌辭，交予歌女。

歌女依照曲拍輕聲唱道。

曲未改，只添新詞。

沈清辭神情一震。

他低聲問道：

「老師，這不是詩嗎？」

老樂師笑而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老人望著滿殿歌舞，緩緩答道：「這叫倚聲而歌。」

「曲已有之，人依曲填辭。」

「今日或許無名，來日，必成一體。」

沈清辭將這句話牢牢記在心中。

倚聲而歌。

依曲填辭。

他忽然明白，文字不一定只能吟誦，也可以隨著旋律飛翔。

夜色降臨。

教坊外，一群民間藝人聚集酒樓。

沒有宮廷的華麗，也沒有雅樂的莊嚴。

一名少女抱著琵琶輕唱，一位老翁擊拍相和，往來商旅停下腳步，紛紛側耳傾聽。

歌詞樸素，卻情真意切。

有人唱思鄉，有人唱離別，有人唱春風桃李，有人唱江南煙雨。

沈清辭站在人群之中，久久未語。

他忽然發現，真正打動人心的，不只是高深典雅的詩句，而是人人都能唱、人人都能懂的歌。

一位白衣旅人笑道：「文章可傳百世，歌聲卻能一夜傳遍千家。」

另一位商人接著說：「明日到了洛陽，人人便都會唱了。」

沈清辭抬頭望向漫天星斗。

歌，可以飛越山河。

詞，也許正是在這樣一次次傳唱之中，悄然誕生。

遠處宮城燈火如晝，近處市井笑語喧騰。

宮廷與民間，雅樂與新聲，在這座天下雄城交會。

沒有人知道，這些宴席間隨曲而唱的歌辭，將在百餘年後綻放為照耀文學史的璀璨明珠；更沒有人知道，一種名為「詞」的文學，正伴隨燕樂，在歷史深處悄然萌芽。

而沈清辭，也將踏上一段橫跨隋、唐、五代的漫長旅程。他將見證無數樂師、歌者與文人，如何以一曲一辭，譜寫出流傳千古的《燕樂長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