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下宮之難 之 趙氏
第二章 趙氏
晉水東流洗舊塵，重門深處幾經春。先人一脈承公室，後世千家拜趙門。盛極未聞憂患遠，功高偏使眾心驚。若問興亡何處起，當年門第已埋因
趙氏的故事，不能從下宮開始。
真正的故事，要從很久以前說起。
那時候，絳城還沒有今日這般森嚴。
晉國的霸業也還在上升。
諸侯奔走於中原，道路上車馬不絕；卿大夫追隨國君征伐，在戰場上立功，也在朝堂上分取權力。
一個家族要想在這樣的時代活下來，靠的不是一個人的勇武。
要靠幾代人的積累。
趙氏，便是如此。
趙衰這一代，是趙氏真正走向晉國核心的開始。
後世說起趙氏，總容易先想到那些驚心動魄的故事：孤兒、忠臣、復仇、滅族。
可是趙氏最初並不是一個充滿悲劇色彩的名字。
它曾經代表著一種可靠。
也代表著一種選擇。
重耳流亡之時，身邊有許多人。
有的看中的是他的身份，有的看中的是他的未來，也有人只是迫於形勢而跟隨。
趙衰卻一直在其中。
那是一段漫長的歲月。
公子重耳在外漂泊，從一國到另一國。
風餐露宿，受人冷眼，也曾受諸侯禮遇。
沒有人知道他最後能不能回到晉國。
更沒有人知道，回國之後，他能不能坐上國君的位置。
可是趙衰選擇了跟隨。
這一選擇，改變了趙氏。
重耳終於回到晉國。
是為晉文公。
晉國也由此迎來霸業最輝煌的時代之一。
趙衰因功受重用。
從那一刻起，趙氏便不再只是晉國眾多臣族中的一個姓氏。
它開始進入晉國政治的中心。
而趙衰也留下了一個極重要的家訓般的東西：功可以取，勢不可恃。
至少在他那一代，趙氏還懂得這個道理。
趙衰之後，是趙盾。
父子兩人的性情並不完全相同。
如果說趙衰知道如何在君主身旁進退，那麼趙盾便更像是一個真正的政治家。
他有能力。
有魄力。
也有極強的政治判斷。
晉國的權力，很快便集中到他的手中。
那是一個危險的位置。
因為一名卿大夫若沒有能力，國君可以不用他。
但一名卿大夫若太有能力，國君便未必能放心他。
趙盾所處的時代，正是這種微妙的時代。
他處理政務，主持國事，參與軍政。
朝中大事，不能不問趙盾。
諸侯往來，也不能不看晉國的態度。
趙氏的門第，因趙盾而更加顯赫。
然而權力的另一面，是敵意。
一個人越成功，便越容易讓別人感到威脅。
一個家族越強大，便越容易使其他家族開始計算：
若有一天趙氏更強，還有誰能制衡它？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但問題一旦出現，就不會消失。
趙盾死後，趙氏並沒有立即衰敗。
相反，趙氏的勢力仍然存在。
他的後代承接著父祖留下的土地、爵位與聲望。
趙朔，便是在這樣的家族裡長大。
他所承受的，不只是趙氏的富貴。
還有趙氏的重量。
一個普通的少年，可以犯錯。
一個大族的繼承人，卻很難犯錯。
因為他的錯誤，很可能會被解讀成整個家族的錯誤。
他的婚姻，是家族的婚姻。
他的朋友，是家族的關係。
他在朝堂上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別人拿來衡量趙氏的態度。
趙朔娶趙莊姬。
這樁婚姻，使趙氏與晉國公室之間又多了一層血緣。
莊姬並非尋常女子。
她出身公室。
她知道宮廷。
也知道權力。
她嫁進趙氏之後，表面上是趙氏婦人，實際上仍然與晉國公室保持著血脈上的聯繫。
這是一層保護。
同時，也是一層危險。
因為在政治世界裡，血緣從來不是單純的血緣。
它可以是盟約。
也可以是證據。
更可以成為別人利用的理由。
趙氏府邸越來越大。
門前的車馬越來越多。
僕從見到主人，紛紛低頭。
來訪的士人也越來越多。
有些人是真心投靠。
有些人是尋求庇護。
有些人則只是想看看，這個傳說中的趙氏究竟有多大的力量。
趙氏的人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
他們習慣別人讓路。
習慣朝堂上的尊重。
習慣家族子弟出門時有人相迎。
習慣了祖先的名字能替自己打開一扇扇門。
可是他們未必意識到——當一扇門為你打開的時候，也可能有另一扇門正在關上。
趙氏真正的危險，不只來自外部。
它還藏在自己的血脈之中。
趙氏一族並不是只有一個聲音。
兄弟之間有親疏。
支族之間有遠近。
每一房都有自己的利益。
祖先活著時，大家可以聚在一張席上。
祖先死後，留下來的卻是土地與權力。
土地可以分。
權力不能。
於是，親族之間最容易出現一種奇怪的關係：
今天是兄弟。
明天是對手。
後天，可能就是敵人。
趙氏如此。
其他卿族亦如此。
這就是春秋時代最殘酷的地方。
它不是一個單純由忠臣與奸臣組成的世界。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家族。
每一個家族都有自己的利益。
每一個利益背後，又有一代又一代的人。
所以真正的政治鬥爭，往往不是兩個人的鬥爭。
而是兩個家族、兩種利益、甚至兩種未來的碰撞。
有一年春天，趙氏府中宴飲。
席間燈火明亮。
青銅酒器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年長者談祖先。
年輕人談軍功。
有人說起趙衰當年如何跟隨文公。
有人說起趙盾如何主持國政。
也有人談起如今趙氏在晉國的地位。
笑聲不斷。
只有坐在角落的一名老人沒有笑。
他端起酒杯，卻沒有喝。
旁人問：「先生何故不飲？」
老人看著滿堂衣冠楚楚的趙氏子弟。
半晌，他才說：「太盛。」
那人沒有聽懂。
「趙氏今日正盛，先生為何反說不好？」
老人搖頭。
「盛，當然好。」
「只是——」
他放下酒杯。
「盛到人人都看得見，就未必好了。」
席間一靜。
有人笑道：「先生多慮。」
老人也笑了。
「但願是我多慮。」
沒有人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宴席繼續。
酒繼續喝。
樂聲繼續響。
可是那句「太盛」，卻像一根細針，留在了屋子裡。
多年以後，趙氏的人才會明白：
最可怕的並不是有人恨你。
而是當所有人都開始覺得你太強了。
因為一個人太強，還可以設法對付。
一個家族太強，卻會使所有與它利益不同的人，自然而然地尋找制衡的方法。
趙氏與郤氏、欒氏、韓氏、魏氏之間，關係便因此變得更加微妙。
今日可以並肩作戰。
明日可以同朝議政。
後日，也可能因為一句話而彼此猜疑。
沒有人真正知道哪一個人會先出手。
也沒有人敢肯定下一個被清算的會是誰。
趙朔對這些事情未必全然不知。
但他所繼承的，是一個已經強大的趙氏。
他出生時，趙氏便已經站在高處。
他不需要像祖先那樣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只需要守住。
可是「守住」有時候比「取得」更加困難。
取得權力，只要勝過敵人。
守住權力，卻要處理盟友、親族、國君、婚姻、土地與人心。
更重要的是要讓所有人相信，趙氏的存在對晉國仍然有用。
一旦有人開始相信：「沒有趙氏，晉國也可以。」
那麼趙氏便會真正陷入危險。
趙朔與莊姬的婚姻，使趙氏與公室的關係更加緊密。
而這段婚姻中，還有一個尚未出生的生命。
那時候，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甚至沒有人知道他是否會平安長大。
他尚未出生。
卻已經承擔著祖先數代累積下來的命運。
因為一個家族真正的力量，不只是它現在有多少土地。
而是它還有沒有下一代。
只要有下一代，家族便可以延續。
只要沒有下一代，所有功名都可能在一代之內消失。
這正是趙氏最深的弱點。
也是後來韓厥為什麼會說出那句話的原因。
「成季之勳，宣孟之忠，而無後為善者其懼矣。」
成季的功勞。
宣孟的忠誠。
如果這樣的人竟然沒有後代，那麼天下後來還有誰願意為國家效力？
這不是一句普通的求情。
它是在問晉侯：如果趙氏可以被滅，那麼下一個為晉國立功的人，又憑什麼相信自己的家族能夠善終？
但那時候的韓厥，還沒有說出這句話。
趙氏也還沒有被逼到懸崖。
絳城仍然繁華。
宮門仍然每日開合。
趙氏府中仍然燈火通明。
趙朔仍然是趙氏的重要人物。
莊姬也仍然生活在趙氏的門牆之內。
而趙嬰齊，也仍然是這個家族中的一員。
沒有人知道，真正的裂縫已經開始形成。
它並不是從外面打進來的。
而是從趙氏自己的院牆裡長出來。
親族之間的一點私情。
一句沒有說出口的怨。
一次被逐出的決定。
一個女人的憤怒。
一個家族對另一個家族的猜疑。
最後，再加上一位國君對「趙氏太盛」的恐懼。
所有這些東西，會在未來幾年裡逐漸聚集。
直到某一天——
有人走進晉宮。
有人跪在君前。
有人說出一句：「原屏將為亂。」
而那一句話，將成為趙氏命運轉折的開始。
那一天還沒有來。
但歷史已經在向那一天走去。
絳城的春風依舊吹過趙氏高門。
門上的銅環在風中輕輕晃動。
沒有人知道，這座門還能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