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下宮之難 之 趙嬰
第三章 趙嬰
一入高門姓便尊，誰知深院亦銷魂。同根兄弟爭榮辱，異姓夫妻隔世門。一念情生非福始，滿堂親族已疑痕。他年若問亡家事，莫把人心只問恩。
趙嬰齊並不是趙氏最重要的人。
至少在那個時候，不是。
他不像趙衰那樣開創一族的功業，也不像趙盾那樣曾經站在晉國權力的最高處。
他只是趙氏的一個公子。
有祖先留下的姓氏。
有一個顯赫的家族。
有兄長。
有田邑。
有衣食無憂的生活。
按理說，他應該滿足。
可是人心從來不是按理說來的。
一個人在家族裡的位置越清楚，他越容易知道自己究竟排在什麼地方。
趙嬰知道。
他知道趙同是兄長。
知道趙括也是兄長。
知道他們在朝中的地位比自己更重要。
知道趙氏真正需要在意的事情，不是他今日去了哪裡、見了誰，而是趙同和趙括在朝堂上說了什麼。
他也知道，趙氏太大。
大到每一個人的命運，都像一粒棋子。
有的人是將。
有的人是車。
有的人是卒。
而他，趙嬰齊，不過是一枚放在棋盤邊緣的棋子。
可是棋子也是人。
人便有自己的心。
趙嬰少年時，曾經以為兄弟之間沒有什麼不能說的。
父祖留下的宅第很大。
庭院很多。
一到春日，花木繁盛，兄弟幾人便常在院中騎馬、飲酒。
那時候的趙同還沒有今日這般威嚴。
趙括也還沒有滿口政事。
趙嬰跟在他們身後，偶爾犯錯，便被兄長訓斥。
挨罵之後，他也不惱。
轉過身，照樣跟著他們走。
那時候，他相信血脈是一件很牢靠的東西。
同一個祖先。
同一個姓氏。
同一座宅院。
同一張席上的酒。
只要大家還是兄弟，便沒有什麼事情不能過去。
後來他才知道。
血脈能把人連在一起。
也能把人綁在一起。
更能讓人為了一件事，彼此鬥得比外人更狠。
趙嬰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自己與兄長不同，是在朝堂之外。
那一天，他陪趙同入宮。
兩人走過宮門。
門吏看見趙同，立即躬身行禮。
輪到趙嬰時，門吏只是低頭。
同樣是趙氏子弟。
待遇卻已經不同。
趙嬰沒有說話。
趙同也沒有注意。
對趙同而言，這種差別早已習以為常。
可是對趙嬰而言，那一刻卻像一根針。
很細。
不痛。
卻扎進了心裡。
他忽然明白：在趙氏之中，並不是姓趙便足夠。
還要看你是誰的兒子。
是誰的兄弟。
站在哪一房。
掌著多少土地。
朝中有多少人願意替你說話。
更重要的是——你究竟有沒有用。
莊姬便是在這樣的環境裡，走進趙嬰的生命。
她嫁入趙氏之後，府中上下對她都十分敬重。
她出身公室。
她身上有晉國公族的血。
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婦人。
趙嬰第一次見她時，她正在庭院中看花。
那日天氣很好。
她穿著深色衣裳，沒有太多華飾。
幾名侍女站在身後。
趙嬰本來只是從旁邊經過。
她忽然回頭。
兩人的目光便碰在了一起。
只是很短的一瞬。
莊姬先移開眼睛。
趙嬰卻站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後來他常常想起那一天。
不是因為那一天發生了什麼。
恰恰是因為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承諾。
沒有誓言。
沒有驚天動地的愛情。
只有一個男人與一個女人，在一座深宅之中偶然相遇。
而命運往往就是從這些不起眼的地方開始。
莊姬也並非一個只知道待在內宅的女子。
她從小在公室環境中長大。
她知道什麼是君臣。
知道什麼是卿族。
也知道一句話在什麼時候應該說，什麼時候不能說。
她嫁入趙氏之後，看到的並不是一個單純的家庭。
她看到的是一個巨大的政治家族。
這個家族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每一個位置，都有自己的利益。
她看得懂趙同與趙括的強勢。
也看得懂趙嬰的失意。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趙嬰比他的兩個兄長更像一個普通人。
他會笑。
會喝醉。
會抱怨。
會在庭院裡站很久，只為看一場雨。
而趙同和趙括不同。
他們的身上，已經有了太多「趙氏」二字。
他們說話時，想到的是家族。
行事時，想到的是朝堂。
甚至連沉默，都帶著政治的意味。
趙嬰有時候羨慕他們。
有時候又厭惡他們。
但更多時候，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站在哪裡。
事情便在這種若有若無的距離裡發生了。
《左傳》只留下很簡單的一句：「晉趙嬰通於趙莊姬。」
八個字。
冷冷地躺在竹簡上。
後世讀到它，容易一眼掠過。
可是對趙嬰與莊姬而言，這八個字不是八個字。
那是一段不能被說出口的關係。
也是一場誰都沒有料到後果的錯誤。
趙嬰第一次意識到事情已經不能回頭，是在一個黃昏。
庭院裡很安靜。
莊姬站在廊下。
她沒有哭。
趙嬰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都知道，這件事一旦被人知道，便不再只是兩個人的事情。
「你後悔嗎？」
莊姬問。
趙嬰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不知道？」
「若說不後悔，是假的。」
莊姬低下頭。
「若說後悔，也是假。」
風從院外吹進來。
樹葉輕輕碰撞。
趙嬰忽然覺得，自己站在一條很窄的路上。
前面沒有路。
後面也沒有路。
他想往回走。
卻發現身後已經有腳印。
真正可怕的，是這件事情最終沒有停留在兩個人之間。
趙氏之內開始有人察覺。
一開始只是猜測。
後來變成竊竊私語。
再後來，便有人把這些話送到了趙同與趙括耳中。
兄弟二人最初的反應並不是震怒。
而是沉默。
他們都明白，這件事情如果處理不好，丟的不是趙嬰一個人的臉。
趙莊姬身後，是晉國公室。
趙嬰身後，是趙氏。
兩者之間一旦發生醜聞，便會牽動兩個家族。
而最麻煩的是——趙嬰是自己的兄弟。
莊姬又是自己的家人。
這不是外敵。
是家門之內。
趙同問：「他知道事情的後果嗎？」
趙括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才說：「他若知道，便不會做。」
趙同閉上眼。
他第一次感到疲倦。
一個家族真正麻煩的時候，從來不是敵人打到門口。
而是你不知道應該怎麼處置自己的人。
殺？
不能。
放？
更不能。
如果事情傳出去，趙氏顏面盡失。
如果事情壓下去，誰知道將來會不會再出問題？
更重要的是，莊姬是公室女子。
動她，便可能觸怒晉侯。
動趙嬰，又等於在趙氏內部留下傷口。
所以他們最後選擇了一個看似最簡單的方法。
讓趙嬰離開。
消息傳到趙嬰耳中時，他很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站在面前的人。
「去哪裡？」
那人答：「齊國。」
趙嬰笑了一下。
「齊國？」
沒有人回答。
「所以，我要走。」
仍然沒有人回答。
趙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拿過劍。
曾經騎過馬。
曾經在趙氏宴席上舉杯。
如今卻只剩下一個選擇。
離開。
他忽然明白，自己在這個家族裡究竟是什麼。
當他有用的時候，他是趙氏公子。
當他犯錯的時候，他便只是趙氏需要處理掉的一個麻煩。
他沒有爭辯。
也沒有去求兄長。
臨走之前，他只回頭看了一眼趙氏府邸。
那座宅第仍然高大。
門上的銅環在夕陽裡泛著冷光。
他曾經以為，那是自己的家。
此刻才知道——家門可以容你進去。
也可以把你送出去。
離開絳城那天，天色陰沉。
趙嬰坐在車中。
車輪緩慢地碾過城門外的道路。
他沒有再回頭。
直到城牆消失在視線裡，他才低聲說：
「我在故欒氏不作，我亡吾二昆其憂哉。」
這句話後來被《左傳》記下。
意思並不複雜。
他知道，自己離開之後，真正值得憂慮的不是自己。
而是他的兩個兄長。
趙同。
趙括。
他們會有麻煩。
這句話像是一聲嘆息。
也像是一個預言。
趙嬰或許已經感覺到了什麼。
他知道趙氏之內並不平靜。
知道自己一走，事情未必會結束。
相反，自己這個被逐出家門的人，很可能會成為一根留在家族身上的刺。
因為有些事情，一旦發生，就不會因為一個人離開而消失。
齊國在遠方。
趙嬰的車馬越走越遠。
而絳城之中，趙莊姬仍然留在趙氏府裡。
她沒有跟他走。
也不可能跟他走。
她是趙氏婦人。
更是晉國公室的女子。
她與趙嬰之間的關係，已經結束了嗎？
沒有人知道。
可是有一件事情已經開始改變。
莊姬開始看待趙氏的方式變了。
從前，她看見的是丈夫的家族。
如今，她看見的是一座牢籠。
趙同與趙括站在權力的中心。
趙嬰卻被送走。
而她自己，仍然留在這座宅第之中。
她開始明白：在趙氏裡，誰有資格說話？
誰有資格決定別人的命運？
誰又有資格被犧牲？
這些問題一旦進入心裡，便很難再出去。
幾個月後，趙嬰已經在齊國。
絳城卻沒有恢復平靜。
趙同與趙括開始更加小心。
他們不知道莊姬究竟會怎樣。
也不知道外界究竟知道多少。
朝堂上的目光，開始若有若無地落在趙氏身上。
而有些人，已經開始等待。
等待趙氏犯下一個更大的錯。
等待這個龐大的家族露出真正的破綻。
趙嬰離開時，帶走的只是自己的行囊。
可是他沒有帶走那件事情。
因為那件事情留在了趙氏。
留在了莊姬心裡。
也留在了趙同與趙括心裡。
更留在了晉國朝堂的風裡。
後來的史書，只用了幾個字記下這一切。
趙嬰通於趙莊姬。
然後：趙嬰奔齊。
文字如此簡短。
命運卻從來不簡短。
趙嬰也許沒有想到，自己這一次離開，並不能挽救兄長。
莊姬也沒有想到，她心中的委屈與憤怒，有一天會走出趙氏深宅，走進晉侯面前。
而趙同與趙括，更不會想到——
真正要了他們性命的，未必是外面的敵人。
很可能，就是那個已經離開絳城的人，留下的影子。
春日將盡。
齊國方向，車馬漸遠。
絳城之中，宮門依舊每日開合。
沒有人知道下一句話會從哪裡開始。
但在某一個深夜，趙莊姬終於抬起頭，望向晉宮的方向。
她第一次想到：如果趙氏可以把趙嬰送走，那麼有朝一日，趙氏是不是也可以把她逼到無路可走？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
便再也回不去了。
而真正的風暴，也從這一刻開始，向趙氏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