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九子奪嫡 之 江南清議
第九章:江南清議
江南自古多才士,書香滿城、風雅氤氳。
康熙南巡船隊沿秦淮河進入金陵時,兩岸百姓如潮,彩旗漫天,幾近萬人空巷。
但這一切,背後都在靜靜發酵著一股不為人知的力量。
秦淮河畔,畫舫如星,燈影成流,歌聲細軟。
胤禩並未登臨艷色之地,他坐在一艘戒備森嚴、無絲竹樂聲的私船上,周圍是江南士林中名望極高的幾位大儒:
吳沆、袁清、沈繼皓。
酒過兩巡,吳沆先起話頭:「八阿哥仁心如水,南巡以來多有惠政,江南士民皆讚口不絕。」
他說得自然,卻將「仁心」「惠政」等字詞放得極重。
胤禩淡淡應道:「各位先生抬舉了,皇阿瑪南巡乃天下之福,我等做兒子的,只是盡微末之力。」
袁清笑道:「八爺謙遜,然江左士林如今議論,莫不以八爺為人品端厚、才智穩健,是皇室之龍鳳。」
允禟在旁聽得熱血澎湃,幾乎忍不住想高聲附和。
胤禩卻舉杯,緩緩說道:「你們今日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在清議之冊。」「我若受此盛譽,便是承擔清議之重。」「你們當真願意,替我鋪此路?」
幾位大儒相視一笑。
沈繼皓道:「清議之重,正是名望之基。八爺若不避名,則名可為用;若能善用名,天下自向之。」
胤禩心中明白:這些士人非為他個人說話,而是在反映江南真正的輿論風向,天下儒者傾向八爺。
這是八爺黨最可怕、也最難剷除的力量。
胤禩放下酒杯,起身深施一禮。
「江南諸公之意,我記在心裡。」
燭火照著他眼底的一簇光芒,如同深藏在水底的利刃。
與秦淮河的熱鬧相對,城西文廟外,一家簡陋的茶肆中,四阿哥胤禛正獨飲。
張廷玉在旁低聲:「四爺,江南士林的話風已漸向八爺傾斜。若任其發展,恐成一股巨浪。需否亦廣結士人?」
胤禛搖頭:「士人重名,我重事。」
張廷玉不解。
胤禛取起茶杯,輕碰桌上另一杯空盞,發出清脆一響:「八弟以名揚,我以事行。」
「他要的是清議,我要的是皇阿瑪的心。」
「名聲太盛,是最易讓皇阿瑪疑心的。」
張廷玉忽然心底一震。
「四爺是說……皇上不願看見哪個皇子太得民心?」
胤禛低聲:「民心向誰,就意味誰有『自立』之能。皇阿瑪天下未交,怎會容許?」
他瞥向茶肆外熙攘人群,語氣如夜風般冷靜:「八弟的名聲,愈盛愈危。」
太子胤礽被軟隨南巡,他的船與皇上相隔不遠,也不近。
江南春寒,他卻整夜不眠。
侍從小心翼翼斟茶:「太子爺,江南讀書人多有議論……似乎……」
胤礽猛然抬頭:「議我什麼?」
侍從結結巴巴:「似乎多讚……八阿哥……」
胤礽胸口起伏,胸中怒濤翻騰。
他起身推開艙門,看著江面燈火,低聲喃喃:「這些讀書人……當年皆因我母后惠妃得勢,才對我阿哥諸人俯首……」
「如今……竟忘了我?」
夜風灌入,他聲音忽然沙啞:「父皇……是不是已經……不要我了?」
他雙眼通紅,仿若一隻被逼進角落的獸。
他的王位,如今看來,是岌岌可危的一個幻影。
幾日後,金陵巡撫府上爆出一樁驚動南巡隊伍的大案,有文人借題詩,暗指太子無德、八爺仁明、四爺沉穩,甚至暗諷康熙「不識人」。
案牘傳入康熙手中,他臉色鐵青。
「放肆至此!」
隆科多跪伏在前,伏地如蛇:「皇上息怒,這些讀書人無知,只論書卷,不識天家大忌。」
康熙冷冷道:「太子之事,竟讓下民妄議至此?」
他的怒意不是為太子,而是因「皇權被議」。
這,是他最不能忍。
他立即下令:「此案必須嚴查!朕要知道——誰在背後煽動!」
隆科多連連叩頭:「奴才遵旨!」
在場皇子心知肚明:此案若查向八爺,八爺名望將成利刃反刺自身。
若查向太子,太子將再無翻身之望。
而四爺胤禛,靜靜跪在側,未言一語。
他知道皇阿瑪此怒,最終想要的,不是凶手,是觀望。
夜深,康熙翻閱白日審查出的密卷:其中記載:江南士林多讚八爺、文人私下議論太子不配位、四爺沉謀不露,江南無甚聲望。
康熙閉上眼,疲憊地嘆息:「朕的兒子們啊……」
忽然,他打開另一卷,是刑部密報:「有跡象顯示,此風或由地方官迎合民心而生,八阿哥並未直接參與。」
康熙的手指猛然一頓。
他冷冷道:「若八兒真未動手……反更可怕。」
江南風雅最迷人,卻能殺人無形。清議如浪,拍下之時,不辨誰是舟,誰是石。名望如月,若太圓,便是破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