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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明狂客 之 稽山麓的少年

第一章:稽山麓的少年

越州永興,春雪剛剛消融。稽山的石脈在朝陽下泛著微光,溪水帶著冷冽的氣息沿山腳流過,潤濕了兩岸新綠。薄霧在松林間升起,像無人在意的輕煙,飄飄蕩蕩,終會散入晨風。

賀家舊宅就立在這樣的風景之中。

院牆斑駁,屋瓦積著一夜的露珠。雞鳴尚未全散,一個瘦高的少年已從臥房推門而出。他十三四歲的模樣,眉眼清朗,腳步輕快,背後垂著一條稍嫌過長的腰帶——那是他母親昨夜才替他縫好,卻早在他奔跑的姿勢中飄得像要離家。

他名叫賀知章,這一年,他還只是越州城中一個不被特別留意的少年。

清晨的風拂過他的髮,少年仰頭,就像是在對整個稽山打個招呼。自懂事起,他最喜歡的便是這座山——四季顏色各異,像天地替他變換心情。山腳的溪流是他的書塚,他常在溪畔的一塊平石上臨水練字,也常在那兒把聽來的詩句念給風聽。

今日,他照舊來到那塊石頭前。

石上殘留昨日他寫下的三個字:「少年狂」。筆劃還未全乾,被露水微微化開,像有了別樣的生動。少年望著那字,笑了起來,彷彿看見未來某個模樣——騎馬入長安,詩名驚四海,飲酒不拘禮法,與英豪豪飲對歌,讓天下都知道他的名字。

他拾起竹筆,在石上重新拓墨,把昨日那三個字重寫了一遍。這回筆勢更長,墨意更張揚,像是將心底所有的願望都一併揮灑出去。

「知章,又來胡寫了?」

一聲溫和的笑從後方傳來,是他的叔父賀存義,正捲起袖子,挑著一擔柴火走近。他是賀家族中最溫厚的一人,對這孩子尤為看重。少年回頭,睜著清亮的眼睛道:

「叔父,你看這幾個字好不好?」

賀存義將柴擱下,走近細看,微微點頭:「有勁。但太急,像你一樣。」

少年不以為忤,反倒更興奮:「若不急,如何趕上天下的好字、好詩?我聽城中客旅說,長安的進士,人人能詩能書。我要是有朝一日到那兒……

他的話還未說完,叔父已笑彎了眼角:「你小小年紀,只知想遠處。先把母親交代的活兒做完,再想飛得多高。腳不落地,風也帶不動你。」

這是賀存義常說的話。

賀知章卻不服,只是笑著把竹筆一甩,濺起碎墨。他望向稽山,稽山默默沉靜,任少年用所有熱望去想像它之外的世界。

那時的他不知道,山外的風能帶來盛唐的繁華,也能吹來盛世背後悄然蘊藏的陰影。他更不知道,他寫在石上的「狂」字,會伴著他走過多少年、醉過多少酒、看遍多少世道的變遷。

他只是少年。

他聽見溪水聲,便覺得這聲音是在替他唱一首尚未寫好的詩。

他抬起筆,隨手寫下一句粗糙得不能再粗糙的詩句:

「稽山風起少年心。」

字歪,墨斑,筆意全無規矩。然而少年的心,是真切的。

賀存義正要責備他的胡寫亂畫,卻忽然停住,像被某種無形的朝氣撞了一下。他忽然想到,或許這孩子真的會有不凡的命。

山風吹動少年衣袖,將這一句幼嫩的詩吹向遠處。

賀知章看著自己的字,不禁微笑。他不知道詩好不好,只覺得心裡滿滿的,像有什麼正要展翅。

「叔父,我早晚會去長安的。」

「嗯。」賀存義望著遠山,「若你真願意。那就去吧。」

山霧散開,陽光從稽山背後灑落,照亮少年稚嫩卻堅定的側臉。

在那一刻,這位尚未入仕的少年,尚未成名的詩人,尚未被稱作「四明狂客」的賀知章,正從清晨的露水中走向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