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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斷之仁 之 快哉

第十二回:快哉

刀落下的聲音,並不宏大。

不是雷鳴,也不是斷裂,只是一聲短促而乾脆的鈍響,像木頭被劈開,又迅速歸於沉默。那聲音在空氣中停留了一瞬,隨即被更大的聲浪覆蓋——有人倒吸一口氣,有人低聲驚呼,也有人什麼都沒說,只是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血濺在石板上。

鮮紅,迅速鋪開,沿著昨夜便存在的縫隙流動,像是終於找到了熟悉的路。那顏色很快變暗,被塵土吸附,與舊痕混在一起,幾乎分辨不出新舊。

譚嗣同不在了。

至少,作為一個可被指認的身體,不在了。

劊子手收刀,動作熟練而迅速。他沒有多看一眼,只是退到一旁,等候下一個名字。對他而言,這不過是清晨的工作之一,與切肉、劈柴並無本質差別。

差役開始清場。

人群被驅散,像一灘被水沖走的沙。有人回頭張望,有人匆匆離去,更多的人已經開始討論下一件事——早市的菜價、今日的天氣、是否要趕在午前辦完手頭的活計。

世界沒有停下來。

菜市口很快恢復了它原本的用途。攤位被推來,擔子落地,叫賣聲再次響起,與方才的沉默形成一種幾乎殘酷的對比。

只有那片石板,還殘留著未乾的痕跡。

正午的日光照下來,把血跡曬得發亮,又一點點逼它退色。用不了多久,雨水會來,腳步會來,車轍會來,這裡將再次變得乾淨,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歷史,向來如此。

然而在人群散盡的角落,有一名少年站得比別人久了一些。他沒有靠近,也沒有哭喊,只是遠遠地看著那片石板,像是在努力記住什麼。

他不懂譚嗣同的學說,也未必聽清過那些名字。他只知道,今日所見,與他過去見過的任何死亡,都不一樣。

那不是被迫的,也不是偶然的。

像是一個人,走到某處,停下來,沒有再後退。

多年以後,這個少年或許會忘記具體的場景,忘記刀光與血色,卻會在某個夜裡,某本書中,忽然對一句話停下來:仁以通為第一義。

他未必知道,這句話曾以生命作為註腳。

但那一刻,他會多想一步。

而這一步,便是譚嗣同所能留下的一切。

史書會為此下定語。

有人稱他為烈士,有人說他過於激進,也有人只把他當作失敗者中的一員。

這些評語,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個刀未落、卻必落的時代,有一個人選擇不再讓「通」停留在紙上。

至於值不值得,

歷史不回答。

但風,仍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