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斷之仁 之 君與臣
第十回:君與臣
刀尚在落下的途中。
那一線寒光未及觸身,譚嗣同的思緒卻已經越過了刑場,越過人群,越過生死本身,回到了那座幽深而沉重的宮城。
他想起光緒。
不是史書中的皇帝,而是那個在密室中來回踱步、說話壓低聲音的年輕人。那張臉蒼白而焦躁,眼中常帶著一種急切——不是對權力的貪戀,而是對「有所作為」的渴望。
「先生,還來得及嗎?」
那是一個皇帝,卻像一個學生。
譚嗣同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既激動,又隱約不安。他曾以為,只要君心未死,天下尚可一試。於是他把話說得更直,把路畫得更急,彷彿只要速度足夠快,便能衝破所有阻力。
現在回想起來,那幾乎是一種殘酷的誤判。
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信任的,並不是皇帝這個人,而是皇權仍有被改造的可能這一幻象。他以為,只要握住那個最高的位置,制度便能自上而下地鬆動。
可皇權本身,正是最不願被鬆動的東西。
刀風逼近。
譚嗣同在心中承認:自己終究還是一個出身名教的人。他反對君臣之絕對,卻仍幻想由君主開啟新局。他想拆屋,卻仍借住在屋內。
這不是背叛,而是一種歷史的慣性。
他想起光緒最後一次看他的眼神——複雜、歉疚、無能為力。那不是一個暴君的目光,而是一個被體制吞噬的人。
那一刻,譚嗣同並未怨恨。
他忽然理解,君與臣,其實同在囚籠之中。只是有人站得靠近欄杆,有人被壓在最底層。
若制度不破,換誰坐上去,都不過是換一個位置受困。
刀影已經覆到他的肩上。
譚嗣同心中最後一絲對「上」的期待,終於徹底消散。他不再把希望寄託於任何一個象徵、任何一個名號。
他明白,真正的變革,從來不可能只靠恩賜。
仁,不該由上而下垂落,而應在人與人之間相通。
這一念落定,他心中反而生出一種近乎釋然的輕。
他不再是誰的臣。
也不再指望誰來成全。
刀已近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