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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斷之仁 之 舉刀

第九回:舉刀

刀被舉起來的時候,世界忽然失去了遠近。

聲音變得扁平,人影失去層次,連日光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只剩下一片白。譚嗣同清楚地知道,刀尚未落下,可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明白了結果。

那是一種極為安靜的感覺。

不是恐懼,也不是激動,而是某種被迫停下來的清醒。心跳在胸腔裡一下下敲擊,清楚得像是別人的聲音。

劊子手站在他身後,雙腳分開,姿勢穩定。那不是第一次殺人時的緊張,而是熟練之後的節奏。刀柄被緊緊握住,手腕微微調整角度,確保落下時不會偏移。

譚嗣同忽然想到:這世上,竟有人以準確為德。

那一瞬,他開始審視自己。

不是審視一生的功過,而是審視那個最隱秘、從未對人言說的念頭——自己是否在用死亡,掩飾失敗?

變法敗了。制度未立,人心未動,皇權反噬,改革者四散奔逃。若他此刻站在刑場上,是否只是因為無力承受這一切的瓦解?

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刺進他最後的鎮定。

他想起那些留在海外的人,想起他們或許仍在奔走、書寫、遊說。他們活著,而他即將死去。歷史,會不會證明,他才是那個錯的人?

刀在空中停住了。

時間被拉得極長,長到足以容納懷疑。

譚嗣同忽然感到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羞愧。他明白,若此刻退縮,若在心中承認這一死只是逃避,那麼他此前所做的一切,便會立刻失去重量。

他深吸了一口氣。

不是為了勇敢,而是為了誠實。

他承認自己失敗了。承認變法沒有成功,承認人心難改,承認制度並非一朝可立。但他也同樣清楚:失敗,並不必然意味著虛假。

他留下來,並不是因為無路可走,而是因為不願讓失敗被輕易抹去。

若所有錯誤都被解釋為幼稚,那麼未來只會更加怯懦。

刀影在他腦後投下一道冷線。

譚嗣同忽然感到一種近乎嚴苛的平靜。他對自己說:你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正確而死,而是為了證明,有些事值得付出全部。

刀開始下落。

就在那一瞬,他心中再無辯解,也不再追問。他所能做的,只是把這一刻,交給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