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斷之仁 之 日本幻影
第八回:日本幻影
風忽然變得溫和。
那不是京城的風,也不是菜市口混著血腥與塵土的氣息,而是一種帶著海水味的風,潮濕、清亮,從遠方吹來。譚嗣同眼前的灰白天色被推開,一座陌生而整潔的城市,慢慢浮現。
街道筆直。
屋舍低矮,卻排列有序。行人步履匆匆,卻不慌亂。商鋪門前沒有層層盤剝的關卡,也少見官差橫行。有人在街角討論政事,聲音不高,卻毫不遮掩。
那是他記憶中的日本。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站在街頭時,心中湧起的不是讚嘆,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刺痛——原來人,可以這樣活著。
學堂裡,學生與教師對坐而談,問答不避鋒芒。議會中,官員彼此辯駁,語言激烈,卻仍受制度約束。報紙每日刊行,時政得失,公然書寫,無需暗語。
這一切,在他眼中,並非完美,卻真實。
他曾在一間簡陋的茶館裡,聽一位日本學者談「立憲」。對方語氣平實,沒有救世的激情,也沒有殉道的姿態,只把它當作一種必須完成的工程。
譚嗣同聽著,心中卻翻湧不已。
他忽然意識到,變革並非一定要以血為始。若制度先行,死亡便不是唯一的入口。
可這樣的念頭,隨即又被另一個更沉重的現實壓住——中國,是否還有這樣的時間?
他走在日本的街道上,看著那些尚未被歷史拖住腳步的人,心中既生羨慕,也生隔膜。他知道,這裡的秩序,是在一次次妥協與改革中慢慢成形的,而非一蹴而就。
可他的國家,早已被逼到牆角。
幻影忽然晃動。
街景開始褪色,像被水洗過的畫。那些清晰的臉孔、聲音,一一遠去。譚嗣同明白,這不是一條可以回頭再走的路。
他所看到的,不是可以直接移植的答案,而是一種對比——一面鏡子。
鏡子裡的中國,顯得格外沉重。
刑場的聲音重新湧上來。
有人咳嗽,有人低聲報時。天色已近正午,日光開始變得刺眼。那一刻,譚嗣同忽然理解,自己當初之所以執意留下,並非因為看不到別的可能。
恰恰相反。
正因為他看見了,所以更清楚這條路,必須有人在黑暗中先行。
日本於他,只是一道光影,一次預示。它讓他知道,自己所追求的,並非空想;卻也提醒他,代價會極其沉重。
風散了。
幻影消失。
譚嗣同站在菜市口,日光落在石板上,那些暗色的痕跡被照得發亮。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近乎殘酷的念頭:
若未來終將到來,那麼有人先倒下,是否不可避免?
他沒有再追問答案。
因為他已經在這條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