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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斷之仁 之 最後的選擇

第七回:最後的選擇

那一夜,京城無風。

街巷靜得異常,連犬吠都像被人刻意壓住。譚嗣同坐在燈下,外衣尚未解,桌上的茶早已涼透。他知道,局勢已經走到盡頭,只是還沒有人把話說破。

門忽然被叩響。

不是急促的敲門,而是克制的、短短兩聲。那聲音讓他立刻站起身來,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來的是熟人。臉色疲憊,聲音低啞,一進門便直言不諱:「城門還能走。再遲,便來不及了。」

譚嗣同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線。夜色像一張未寫字的紙,黑而空。遠處宮城的方向,燈火稀疏,卻隱約透出一種被囚禁的沉默。

「康、梁已走。」那人又說,「你若走,尚有來日。」

來日。

這兩個字在空氣中停了一會兒,沒有落地。

譚嗣同忽然想到自己寫過的那些話,想到《仁學》裡反覆出現的「通」。他明白,所謂「來日」,往往是建立在暫時斷裂之上的——斷裂責任,斷裂承擔,斷裂當下。

他轉過身來,看著來人,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我若走,誰來承擔?」

對方沉默了。

不是不懂,而是不願再想。

那一刻,譚嗣同忽然看清了一件事:**逃亡並非怯懦,但留下,必然意味著孤獨。**他並不輕視選擇前者的人,只是知道,那條路不是為自己準備的。

他想到光緒——被軟禁在深宮之中,權力盡失,卻仍被推到風暴中心。他也想到那些尚未明白發生了什麼的百姓,變法於他們而言,甚至還來不及成為希望。

若所有人都離開,失敗便只剩下一種說法:錯誤。

而他不願意讓這一切,只被稱為錯誤。

「我不走。」他終於說。

來人長嘆一聲,沒有再勸。他知道,這個決定一旦出口,便再無轉圜。

臨別時,那人低聲說了一句:「你會死的。」

譚嗣同點頭。

他早已想過這件事。只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把死亡,放進未來的一部分,而不是意外。

門關上了。

屋中只剩下他一人。燈火搖曳,牆上的影子忽長忽短。他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在長途跋涉之後,終於停下腳步。

不是解脫,而是確認。

刑場上的風再度吹起。

譚嗣同站在石板上,劊子手已站定位置。那一夜的燈,那一聲「我不走」,此刻都化成了無聲的重量,壓在他的肩上。

他忽然明白,所謂「最後的選擇」,並不發生在刀下。

而是發生在一切尚未確定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