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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斷之仁 之 仁學初稿

第六回:仁學初稿

夜色沉下來時,刑場的聲音忽然變得遙遠。

譚嗣同閉上眼,黑暗並未降臨,反而亮起了一盞燈。那是一盞舊油燈,燈芯微彎,火焰不穩,在牆上投出晃動的影子。影子裡,他獨自坐在桌前,四周無人。

那是他在京中的書室。

窗外無月,風聲偶爾掠過屋簷。案上堆著書,佛經、西書、王夫之的文集,雜亂無序,像被人反覆翻動又棄置。紙張鋪開,他卻遲遲沒有落筆。

不是不知寫什麼,而是不知從何處開始。

那時的他,已經隱約明白,自己要寫的東西,將不被理解。它不合時宜,也不合身份——一個士大夫,竟要拆解君臣父子;一個讀書人,竟要質疑名教根本。

可若不寫,這些念頭便會在心中腐爛。

他終於提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字——仁。

筆停住了。

他看著那個字,忽然覺得陌生。這個字他寫了半生,卻第一次不確定它的意思。它不再是經書中的德目,也不是考場上的標準答案,而像一個尚未成形的問題。

何為仁?

他想起礦洞裡的黑暗,想起江岸邊被逼上岸的船夫,想起刑場上反覆被血浸透的石板。他忽然明白,若「仁」不能通達這些地方,便只是粉飾。

於是他寫下第二行字:

仁以通為第一義。

「通」——不是通融,不是變通,而是打通。

打通人與人之間的隔閡,打通貴與賤、生與死、古與今之間的阻塞。他寫得很快,筆鋒幾次劃破紙面,墨滲進纖維,像傷口。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條沒有退路的路。

有人曾勸他收斂,說時局未到,言之過早。他只是搖頭。他明白,所謂「時機」,往往只是拖延的另一種說法。

夜深了,油燈忽暗。他卻毫無睡意,反而愈寫愈清醒。字句在紙上連成一條線,像一條正在被挖掘的地下水道,一旦打通,便再也無法封堵。

他忽然感到一陣孤獨。

不是無人相伴的孤獨,而是無人能同行的孤獨。他知道,這些文字一旦傳出,將為他招來敵意、誤解,甚至殺身之禍。

可他仍然寫。

因為在那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思想若不付出代價,便不配存在。

刑場的聲音重新浮現。

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低聲傳話。油燈的影子在牆上晃了一下,隨即熄滅。黑暗湧上來,將書室吞沒。

譚嗣同睜開眼。

天色已亮得更多了,刀仍在,石板仍在,人群仍在。他忽然明白,自己從寫下那第一個「仁」字起,便已經站在了這裡。

只是那時,他還不知道刑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