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四明狂客 之 曲江宴集
第六章 曲江宴集 —— 詩酒風流,盛唐萬象
長安的春天,是天下士子的盛事。
春光一到,曲江水岸便如被驚醒一般,柳絲新綠,桃花初開,湖面映著青天,萬里清朗。
曲江宴,是大唐最負盛名的雅集。
士子、官員、名流、奇才,不論品秩高低,只要在文壇稍有聲名,都會到此赴宴。
那日,鼓角未響,曲江已是人潮如織。
青衫士子坐在岸邊,挽袖試筆;朝中官員乘馬而至,車煙掠過湖水。
絲竹聲與湖風混在一起,彷彿整座長安都以翰墨為宴、以風為酒。
沿岸的白石台上,王維正與友人對句;
湖畔的一座亭子裡,張九齡手持玉杯,與朝中同僚議論詩文;
甚至有來自西域的使者帶著奇香與樂器,行走於眾人之間,引得士子驚奇不已。
曲江宴不僅是文人之集,
更是大唐社會的縮影—— 多元、豐饒、豪放、堂皇。
商販在湖邊設起小舖,販賣胡餅、葡萄酒、琵琶與硯台;
孩童窩在石欄旁放紙鳶,紙鳶線穿過杯影與詩聲;
女子三三兩兩呈現春盛之姿,絲羅飛動,在眾目之中宛若春風的一部分。
而天子尚未降臨,整個曲江便已有半個盛世的氣象。
賀知章隨太常寺同僚前來。
他年紀輕,朝服淡青,語笑中仍留著越城少年的爽朗。
剛立在湖邊,一位翰林學士便笑問:
「這位便是新進士中的狂士賀知章?」
賀知章拱手:「學生不敢當‘狂’字。」
旁人笑道:「你那祭文裡,字字如風,不狂誰敢?」
一陣笑聲中,氣氛迅速熱絡。
宴席開始時,主司高喚:
「曲水流觴,文士依序賦詩!」
湖水旁的石渠引流而下,杯子順水而行,漂到誰面前,就由誰賦詩一首。
杯子在眾人期待之下,緩緩行到——
賀知章面前。
湖面風起,柳影微動。
他看著杯中映著半輪青天,心中忽然湧上一股難以壓抑的豪氣。
他起身,未持卷,也未沉吟,便朗聲吟出:「曲江春水暖,花影動天光。萬里少年志,一杯入帝鄉。若問長安客,何人最風狂?笑指青衫底,詩心破九霜。」
詩聲落下,曲江岸邊如被春雷震了一下。
年長的朝臣彼此點頭;年輕士子眼中燃起光;王維與張九齡遠遠望來,眼底皆有欣賞。
一名中書舍人低聲道:「此子風骨不凡,他日必名動京師。」
賀知章聽見這話,心底卻只感覺到—— 胸中的風,正在長安真正吹起。
宴席持續到日暮。
絲竹轉為低吟,湖水染成鎏金色,宮城的剪影浮在天邊。
酒過三巡,一位外國使者彈奏胡樂。
賀知章聽得興起,便以袖作拍,隨曲吟道:「胡風來萬里,入我漢家聲。異域同杯酒,皆為盛世情。」
眾人拍案。
有人笑說:「賀博士,你連胡曲都能入詩?」
賀知章舉杯:「大唐容萬物,詩人亦容萬景。」
這句話傳到旁席,一位士子低聲感嘆:「盛唐之大,不止在疆土,更在於氣度啊。」
夜幕將臨時,有人悄聲說:「天子到了。」
果然,一艘龍舟遠遠停在曲江的另一端。
李隆基未登岸,只立舟首,隔著湖望這場盛宴。
湖面燈火如星,映著百官文士,猶如天河倒掛。
賀知章也抬頭。
他無法看清帝王的表情,只看見一道金色的光影,在春水與夜風間微微浮動。
那一瞬,他忽然有一種莫名的預感:他與這位天子之間的緣分,將在未來的歲月裡交織成一段奇遇。
也許是詩,也許是仕途,也許是風,也許是狂。
曲江宴散,長安的夜色宛如黑絲覆金。
回程途中,與他同行的同僚說:
「知章,今日你之詩,已為京師所記。
自此,曲江再舉,少不了你。」
賀知章笑道:「風來我吟,水至我飲。詩名若能隨之起,也算無憾。」
然而他不知道——曲江宴,只是他盛唐傳奇的第一幕。
在未來,他將與王維、張旭、李白等同時代奇才互相輝映;
更將與帝王共飲、以詩破天子之悶。
那個越城少年,已在曲江的春光下,真正成為長安的一縷風。